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房间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徐天宇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心口的疼痛还在，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他不知道那疼痛是什么。

    

    是愧疚吗？

    

    因为他的母亲差点杀了人，而那个差点被杀的人，曾经与他有过深刻的感情？

    

    可是他已经不记得那份感情了，不记得苏寒，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一个不存在的记忆，怎么会带来如此真实的痛苦？

    

    还是……身体的记忆？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让他浑身一震。

    

    他想起了私家侦探曾经给他发过的信息说：「苏寒为了救他，差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而作为代价的一部分，他失去了关于她的所有记忆。」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的身体，他的心脏，是不是还记得什么？

    

    记得那个为了救他差点死去的女人？

    

    记得他们曾经拥有过的、刻骨铭心的感情？

    

    所以现在，当他得知苏寒差点被他母亲害死时，这颗心才会痛成这样？

    

    夜晚来临，护工送来了晚餐。

    

    徐天宇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他没有胃口，什么都不想吃。

    

    八点，电视里开始播放《深度聚焦》。

    

    徐天宇拿起遥控器，想换台，但手指在按键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遥控器。

    

    他想知道。

    

    想知道更多。

    

    想知道那个叫苏寒的女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想知道他的母亲，到底做了什么。

    

    节目开始。

    

    主持人严肃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那起车祸的现场照片。

    

    徐天宇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据知情人士透露，这位林某某，是京城某大家族的成员……而更加巧合的是，事故中险些被撞上的车辆，属于星辰集团的创始人苏寒女士——这位年轻的女性企业家，曾与林某某的家族有过复杂的过往……”

    

    复杂的过往。

    

    徐天宇闭上眼睛。

    

    那些调查报告中的文字在他脑中浮现——

    

    “林雅丽女士对苏寒女士的排斥，不仅限于言语贬损与家族压力……据悉，其曾通过非正式渠道，向苏寒女士所在院系施压，试图影响其日常考核；并且匿名举报苏寒女士的星辰制衣公司偷税漏税……”

    

    “有迹象表明，林女士可能通过中间人，雇佣社会闲散人员，于苏寒女士往返学校或地点的偏僻路段进行骚扰、尾随，制造恐慌……”

    

    “更具针对性的事件：约在‘徐天宇’先生大学三年级时，京城容氏家族一位素有纨绔之名的子弟，开始频繁出现在苏寒女士可能出现的地点，进行纠缠与骚扰……据侧面了解，容某某对苏寒女士的骚扰持续几年，直至其因家族业务必须再次出国方止……”

    

    “另，与‘徐天宇’先生青梅竹马的林家千金林婉婉及其母，在此事中立场与林雅丽女士高度一致……可能曾与其母商议，并试图通过非常规手段对苏寒女士进行人身限制（绑架未遂）……”

    

    一桩桩，一件件。

    

    文字冰冷，但背后是一个年轻女孩独自面对的所有恶意、打压、威胁，甚至生命危险。

    

    而这些，都源于他的母亲。

    

    源于林雅丽对苏寒的恨。

    

    为什么？

    

    徐天宇睁开眼睛，看着电视屏幕。

    

    画面中正在播放一段采访，被采访者打了马赛克，声音也做了处理，但说的话清晰可辨：

    

    “……林女士一直认为，苏寒配不上徐家。她觉得苏寒出身普通，接近徐天宇是为了攀附权贵。所以她想尽办法要拆散他们，甚至不惜用一些……不光彩的手段。”

    

    攀附权贵。

    

    徐天宇想起调查报告中的另一些内容

    

    ——苏寒八岁重病痊愈后采药为生；十一岁为了继续学业跟母亲分家；到县城读初中后兼职打印店和服装设计；大学期间创立星辰制衣；可以说是白手起家，如今已经是国内服装行业的领军人物之一。

    

    这样的女人，需要攀附谁？

    

    “她不配”——

    

    这三个字，林雅丽说过多少次？

    

    在多少场合说过？

    

    对多少人说过？

    

    而那个被说“不配”的女孩，曾经为了救她的儿子，差点付出生命的代价。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电视节目结束了，片尾音乐响起。

    

    徐天宇关掉电视，病房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晚的微光，在房间里投下模糊的轮廓。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心口的疼痛已经变成了钝痛，持续不断地存在着，提醒他某些被遗忘的、但依然重要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对苏寒是什么感情。

    

    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

    

    但他知道，当得知她差点死去时，他的心很痛。

    

    当他看到那些关于她曾经遭受的伤害和打压时，他很愤怒。

    

    当他知道这一切都源于他的母亲时，他很……羞愧。

    

    是的，羞愧。

    

    即使他失去了记忆，即使他不记得自己和苏寒的过往，

    

    但作为林雅丽的儿子，作为徐家的一员，他依然感到羞愧。

    

    为这个家族的傲慢和偏见感到羞愧，

    

    为母亲的恶毒和疯狂感到羞愧，

    

    为那个女孩曾经承受的一切感到羞愧。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复健室，小张问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他现在知道了。

    

    他想起了。

    

    不是具体的记忆，是一种感觉

    

    ——一种深埋在心底的、关于失去、关于伤害、关于不公的感觉。

    

    那感觉如此强烈，强烈到即使记忆被封印，身体依然记得。

    

    徐天宇坐起身，拿起手机。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点开加密邮箱，给私家侦探发了一封新邮件：

    

    “我要知道更多。关于苏寒。关于她和徐家的一切。关于……我和她的过去。所有你能查到的，我都要。尤其是——她救我的那次，到底发生了什么。”

    

    点击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徐天宇放下手机，重新躺下。

    

    他望着天花板，黑暗中，那些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

    

    ——窗棂的影子，衣柜的轮廓，门上挂着的病号服……

    

    还有，心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决心。

    

    他不知道真相会是什么。

    

    不知道那些被遗忘的过去会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当记忆恢复，他会面对怎样的情感冲击。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逃避了。

    

    不能再假装这些事与自己无关。

    

    不能再任由母亲继续作恶，不能再让那个叫苏寒的女人，继续因为徐家而受到伤害。

    

    即使他已经不记得她，即使他们之间可能再也没有可能，但至少，他可以为她做一件事——

    

    让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窗外，京城的夜色深沉。

    

    远处有隐约的车流声，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深夜电台的音乐声。

    

    徐天宇闭上眼睛，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还在痛，但痛得有了意义。

    

    那痛在告诉他：有些事，即使忘了，也依然重要。

    

    有些人，即使不再拥有，也依然值得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