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死寂像一块沉重的冰,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江振涛那一枪来得太过猝不及防,没有警告,没有犹豫,干脆得令人心悸。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混杂着苏婉茹腹部涌出的血腥味,刺得人鼻腔发紧。
足足过了三四秒,众人才从极度的震惊中缓缓抽离,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而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的锁在江振涛的身上。
没人知道他到底是基于什么目的开的枪。
但也没人随意上去说什么。
“先确认周海云和苏婉茹的生命体征。”
杨明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多余情绪。
他迈步上前,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压抑的声响。
蹲下身时,他指尖轻触周海云颈侧动脉,又翻开其眼皮查看瞳孔变化,动作专业而利落。
不过一套动作下来,他只能摇摇头:“确认死亡,枪弹直击心脏,瞬间毙命。”
虽说这个周海云本身很可能,甚至他就是杀人凶手。
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在这里,多少还是有点可惜。
而且,他现在一死,案子反而更加的扑朔迷离了。
不过杨明也没有多想,苏婉茹还躺在地下呢!
她刚刚被刀子抹了一下脖子,尽管没有伤到动脉,但也还是流血了,现在还昏迷过去。
杨明立即又走了过去,替她止血,并让人打120,将其送进医院。
这个时候,江振涛终于回过神来。
只见他握枪的右手猛地一颤,配枪脱手而出,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我……我不是故意的。”
“周海云当时已经彻底发狂,持刀伤害苏婉茹,我只是想紧急控制住他,一时情急才开了枪,不小心打偏了,才打中他心脏的,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江振涛一个劲的摇头,说话也非常激动,甚至呼吸也急促的像是在爬楼。
单从表面来看,这是一个人在开枪误杀一个人之后,应该有的表现。
可他是江振涛,他是一名警察,而且还是副局长。
如果他真的是故意杀人而要隐瞒的话,其实还真不一定能被看出什么来。
毕竟警察的本能就是侦查和反侦查。
因此,他这个说法实际上很难让人信服。
刘风率先站出来,当即质疑道:“打偏了?江副队,你我都是受过专业射击训练的人,这话你觉得有人信吗?”
刘风的声音铿锵有力,目光锐利如刀。
“刚才周海云刺中苏婉茹之后,手臂已经明显松弛,失去了连续伤人的能力,你根本没必要开枪。就算必须开枪,制服目标打手臂、打腿脚即可,为什么偏偏一枪命中心脏?”
刘风的质疑也是所有人的质疑。
如果只是用一个不小心,打偏了这种说辞,相信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相信。
最重要的是,这个江振涛出现的太奇怪,也太及时。
别忘了,方才众人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周海云买了去美国的机票,准备离开这里。
而现在他死在这里,实际上与他去了美国,联系不到他其实是一样的。
刘风的愤怒,刘风的质问,刘风的怒吼,其实也是对江振涛的灵魂拷问。
江振涛的情绪骤然被点燃,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恼羞成怒的激动。
“那种生死关头,谁能冷静计算打哪里?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立刻阻止他,不能再有人出事!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打偏,我真的是无心的!”
“江副局!并非我们不信你!但你来的太突然,给人的感觉,好像一早就在这里等着,找准时机开枪。不好意思,我觉得你有必要跟我们回一趟警局,把事情说清楚。”
张航也忍不住了,当即开口说道,顺势还亮出了手铐。
江振涛一听,顿时反问道:“什么意思?连你都怀疑是我故意杀周海云的?你别忘了,我可是你的上司!”
“江副局,请注意你的身份和话!作为警务人员,你应该知道我们的流程!你现在不是打偏了这么简单!你是开枪杀了人,最起码你也要到警局去录口供,交代所有事情!如果你不配合的话,我想我有权要对你动用武力了!”
张航可不管那么多,在他看来,一切都是按照流程办事,即便对面是副局长也一样。
而他说的也没错,事实上,江振涛不论是出现的时机,还是他开枪的动机,都是非常有嫌疑的,被人怀疑也是理所应当。
见张航态度如此坚决,他只好摇摇头:“行,我配合你回警局,但是不要给我戴手铐!我现在还并没有被证实是凶手!”
“没问题!”
张航点头,算是与对方达成了协议。
杨明在一旁听着,并没有搭话,反而是看向了陆续走过来的周家保姆们。
周家家境殷实,保姆也有三个。
其中站在最前面的是管家周安,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唐装,看起来还挺有精神。
他身后跟着两个女人,都是保姆,一个是王秀兰,另一个是孙燕群。
三人都被吓得浑身发抖,头不敢抬起。
“你们是周府的管家和保姆吧。”
杨明走上前开口问道,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周忠颤巍巍点头,却不敢直视杨明的眼睛。
“没错,我是管家,我叫周忠,是海云的堂叔叔周忠,他们是在周家工作了很久的王秀兰和孙燕群。”
杨明扫了三人一眼,然后接着问道:“说一下你们知道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周忠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声音沙哑而颤抖。
“早上先生送走警察之后,就独自开车去了医院,走的时候都还正常。”
“可他中午回来的时候,脸色黑得吓人,浑身都带着一股戾气,一进门就抓住夫人,追问周凡到底是谁的儿子。”
“夫人一开始还很镇定,骂他疑神疑鬼,说他是被因为少爷的死疯了,在胡说八道。”
杨明微微颔首:“那后来呢?”
周忠身子一抖,声音更低:“直到先生把周凡少爷的尸检报告,还有他自己自己的体检报告放在一起,扔在茶几上之后,,夫人才一下子瘫在地上,不停磕头求饶。”
“她当时说了什么?你有没有怀疑什么?”
杨明的声音没有起伏,却让人不敢隐瞒。
“夫人说,反正您已经疼了他二十多年,他也喊了您二十多年的爸爸,有没有血缘关系,一点都不重要。我们当时就怀疑,先生这么多年一直和夫人恩爱是装出来的,可现在看来,完全是他自己被蒙在鼓里的。”
周忠顿了顿,回忆起周海云当时的模样,依旧心有余悸。
“先生听完之后,整个人都炸了,眼睛红得要滴血,大吼着说,亏他还耿耿于怀二十年,一直觉得亏欠了他们母子,到头来却是一场天大的骗局。”
“然后先生开始疯狂的对夫人动手动脚,又打又骂,我们听得也是觉得好惨。”
“可是我们也不敢上前去劝阻,怕因此误伤了自己,直到后来,先生竟然拿着一把刀追着夫人到了游泳池,我们就更不敢靠近了!”
“再往后,就是各位警官冲进来看到的场面了。”
杨明记下所有细节,随即抛出下一个问题。
“这么多年,你们府里的人,有没有人怀疑过苏婉茹出轨?”
这话一出,周忠和两个保姆瞬间噤声,一个个眼神躲闪,喉结不停滚动,却没人敢率先开口。
场面僵持了半分钟,周忠才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必死的决心,硬着头皮开口。
“其实……二十年前,我就看出夫人的不对劲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什么人听见。
“只是我们做下人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怕说出去惹来杀身之祸,就一直瞒在心里。”
“夫人每个星期必定出去一趟,一去就是一整天。对外宣称做美容、SPA、打牌消遣,可我们都清楚,她是出去约会,见那个藏在暗处的男人。”
这番话落下,杨明不动声色,眼角余光却如鹰眼一般,悄然扫向一旁的江振涛。
江振涛指尖死死攥成拳,指节发白,眼神慌乱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紊乱。
这细微至极的表情变化,被杨明一字不落地尽收眼底。
江振涛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底瞬间慌了神,连忙急着开口辩解,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心虚。
“我……我只是和苏婉茹在牌桌上见过几面,打过麻将而已,可没有上过床。而且,而且周凡肯定不是我的儿子,你们不要瞎猜!”
说到“上床”二字时,他眼神飘忽,喉结狠狠滚动,声音都在发颤。
可在强调周凡绝对不是自己儿子这一点上,他却咬字极重,脖子上青筋暴起,态度异常坚定,近乎失态。
杨明没有理会他的慌乱辩解,仿佛对方只是空气。
他目光平静地转向两个保姆,声音沉稳有力。
“最近这些时间,苏婉茹还有没有其他反常的举动?”
王秀兰低着头不敢说话,孙燕群犹豫了许久,才怯生生地抬起头。
“我……我发现夫人藏了一部旧手机。”
孙燕群的声音细若蚊吟。
“她从来不敢当着先生的面用,只有在上厕所,或者先生出门不在家的时候,才偷偷拿出来翻看。”
杨明眼神微亮,抓住关键线索。
“手机现在藏在什么地方?”
孙燕群连忙回答。
“在二楼书房,最里面那个书架上,一本厚厚的精装辞海,夫人把书页中间挖空了一块,刚好把手机嵌在里面,外面用书页封得严严实实,别说普通客人,就算是家里人随便翻书,也根本不可能发现。”
“张航,我们上楼。”
杨明当即下令,转身迈步走向楼梯,步伐稳健而迅速。
两人很快来到书房,按照孙燕群的指引,从书架最底层抽出那本厚重的精装辞海。
指尖触到书页中间的凹陷处,杨明用力掰开夹层,果然摸出了一部外壳磨掉漆、屏幕布满划痕的旧手机。
按下开机键,杨明点开短信对话框,身旁的张航瞬间瞪大了眼睛。
“这种老人机竟然还有人用啊!等等!这短信竟然有三万多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