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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1章 情乱(十二)
    1992年7月7日,晚上八点四十分,辽阳市李家沟村口。

    暴雨如注。土路变成了泥浆河,警车的车轮打滑,溅起浑浊的水花。三辆警车呈品字形停在村口的打谷场旁,车灯切开雨幕,照亮了前方那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山村。

    “陈队,我们的人已经把村子包围了。”马警官穿着雨衣迎上来,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周国富的老母亲住在村西头的老宅里,我们的人已经在那儿蹲守了四个小时,没动静。”

    老陈跳下车,泥浆没过了脚踝。他环顾四周,李家沟三面环山,只有这一条路进出。暴雨让山村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中。

    “确定他进村了吗?”

    “不确定。但下午有村民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开进村,之后就没人见过了。”马警官指着泥泞路面上的车辙印,“你看,很新的轮胎印,大小和面包车吻合。”

    车辙印在泥泞中清晰可见,一直延伸到村子深处。

    “村里地形怎么样?”

    “老宅在村子最西头,背靠山坡,只有一条小路进去。”马警官展开手绘的地形图,“我们的人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但后山很大,如果他从山上跑……”

    老陈看了看黑沉沉的山影:“他带着老母亲,跑不远。而且如果他真要跑,就不会回老家。”

    “您认为他是来自首的?”

    “不。”老陈摇头,“是来道别的。”

    雨小了些,但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村子里零星亮着几盏灯,狗叫声此起彼伏。老陈让大部分警力在外围布控,自己带着小林、马警官和另外三名刑警,沿着泥泞的小路向村西头走去。

    周家老宅是典型的东北农村土坯房,三间正屋带一个小院。院子里堆着柴火,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和老玉米。唯一的一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老陈打了个手势,三名刑警迅速散开,占据了院子的三个方向。他和马警官、小林走到院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

    “妈,您多吃点,这是我特意在镇上买的糕点。”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国富啊,你在外面是不是惹事了?”一个苍老的女声问,“刚才村长来说,村口来了好多警察……”

    “没事,妈,他们是来办别的案子的。”

    老陈推开了门。

    屋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碗。炕桌前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门,正给老太太夹菜。

    听到开门声,男人缓缓转过身。

    灯光下,那张脸和通缉令上的照片一模一样,只是更瘦,更憔悴。右脸颊上有道新伤,像是被抓伤的。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夹克,衣服上有泥点,但穿得很整齐。

    周国富看了老陈一眼,没有任何惊讶,也没有逃跑的意思。他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燃。

    “来了?”他吐出一口烟,“比我预想的快。”

    “周国富,我们是临州市公安局的。”老陈亮出证件,“你涉嫌两起命案,现在要带你回去调查。”

    周国富笑了,笑得很苦涩:“两起?你们只找到一具尸体吧?”

    老陈心里一紧:“你什么意思?”

    “张建国,湖里那个。”周国富弹了弹烟灰,“另一个……你们应该还没找到。”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老太太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碎了。她看着儿子,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周国富站起来,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妈,我跟警察同志走一趟,很快就回来。您早点睡。”

    说完,他伸出双手,手腕并拢,等着戴手铐。

    整个过程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老陈示意小林上前铐住他。手铐合拢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周国富没有任何反抗,甚至还调整了一下手腕的位置,让铐子更舒服些。

    “院子里那辆面包车,是偷的,在东莞偷的。”周国富说,“车里有个帆布包,里面有你们想找的东西。”

    马警官立刻带人去搜查面包车。老陈看着周国富:“李秀兰在哪儿?”

    周国富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老陈看了几秒钟,眼神复杂——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执念。

    “她走了。”他说,“去了很远的地方。”

    “怎么走的?”

    “我杀的。”周国富说得轻描淡写,“掐死的,埋了。”

    老太太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瘫倒在炕上。小林赶紧过去扶住她。

    周国富看了母亲一眼,眼里有泪光,但很快别过脸:“走吧,别在这儿说。”

    ---

    辽阳市公安局审讯室,凌晨一点。

    周国富坐在审讯椅上,手铐铐在椅子的扶手上。他换上了橘黄色的看守所马甲,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但他坐得很直,眼神很平静。

    老陈和小林坐在他对面。摄像机红灯闪烁。

    “姓名?”

    “周国富。”

    “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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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二。”

    “籍贯?”

    “辽阳市李家沟村。”

    例行问询后,老陈直入主题:“1991年3月底,张建国是不是你杀的?”

    “是。”周国富回答得很快,“我杀的,用扳手砸的后脑,沉进了菱角湖。”

    “为什么杀他?”

    “他勒索我。”周国富的眼神冷下来,“他找到李秀兰,知道我跟她在一起,开口要五万封口费。不然就去告发王建军,把我们的事都抖出来。”

    “他怎么会找到你们?”

    “张建军那个蠢货。”周国富冷笑,“他喝多了,跟张建国吹牛,说我在南方混得好,还‘金屋藏娇’。张建国就留了心,一路查过来。”

    “所以你就杀了他?”

    “是他逼我的!”周国富突然激动起来,手铐在扶手上哗啦作响,“我给过他机会!我答应给他两万,让他滚蛋。他不干,非要五万,还说要是不给,就天天去骚扰李秀兰,让她不得安生!”

    老陈等他情绪平复:“所以你在临州杀了他,用王建军的工具袋裹尸,沉进菱角湖?”

    “工具袋是秀兰带出来的。”周国富的声音低下来,“她离开家时,就带了那个袋子,装了几件衣服。她说那是王建军的东西,带着它能提醒自己别回头。”

    原来如此。老陈记下。

    “抛尸后,你让李秀兰给王建军发电报,制造她还活着的假象?”

    “对。我怕王建军报警,警察一查,就容易发现张建国的事。”周国富说,“我逼秀兰发电报,她不肯,我打了她。她怕了,就发了。”

    “那之后呢?”

    “我们本来想在临州安顿下来,但4月底我在江州打伤了人,被通缉了。”周国富说,“秀兰在电视上看到通缉令,认出了我。她崩溃了,说我是骗子,是杀人犯,要去自首。”

    “所以你就控制她,不让她出门?”

    “我是为了保护她!”周国富提高音量,“她要是去自首,我们都得死!张建国的尸体还在湖里,一查就查出来了!”

    老陈看着他扭曲的表情,想起了李秀兰日记里的描述:“周大哥把我锁在屋里。他说我敢去,就杀了我全家。”

    那不是保护,是囚禁。

    “1991年5月7日,西塘出租屋发生了什么?”老陈换了个话题。

    周国富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张建军那小子,喝多了跟我顶嘴,我给了他一酒瓶。”

    “只是这样?”

    “不然还能怎样?”周国富反问,“他是我表弟,我能杀他吗?”

    “你把他绑在椅子上,让他流血。”

    “他血止不住,我怕惊动邻居。”周国富辩解,“绑着方便包扎。”

    “包扎完你们就离开了临州?”

    “对,先去江州躲了半个月,然后回临州住了一周,就去了广州。”周国富说,“在佛山安顿下来,我想重新开始,但秀兰……她一直想走。”

    审讯到这里,周国富的供述和张建军基本一致。但老陈知道,最关键的部分还没开始。

    “1991年6月,在佛山,发生了什么?”

    周国富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铐,久久不说话。

    审讯室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

    “周国富,李秀兰是怎么死的?”

    周国富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她背叛我。”

    “怎么背叛?”

    “她想跑,想回辽阳,想跟王建军离婚,然后去自首。”周国富的声音嘶哑,“我为了她,杀了人,被通缉,东躲西藏。她却要抛弃我,要去告发我!”

    “所以你就杀了她?”

    “我没想杀她!”周国富猛地站起来,手铐拉扯得审讯椅哐当作响,“那天晚上,她又跟我吵,说在电视上看到通缉令了,说再不回头就来不及了。我说你走了我就死定了,她说‘你本来就该死’。”

    他喘着粗气,像一头困兽:“我气疯了,掐住她脖子,但我没想杀她!我只是想让她闭嘴,让她别再说那些话!”

    “然后呢?”

    “她……她不动了。”周国富的声音突然变得空洞,“我松开手,她倒下去,眼睛睁着,看着我。我叫她,推她,她没反应。我才知道……她死了。”

    他瘫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之后你让张建军帮你埋尸?”

    “对。他是我表弟,他不敢不帮。”周国富惨笑,“但他后来跑了,我就知道,他靠不住。”

    老陈等他缓了一会儿,才问:“李秀兰的日记,你一直留着?”

    “在东莞的出租屋里找到的。”周国富说,“她藏得很好,但我还是找到了。我看了,才知道……她从一开始就在记我,记我做的所有事。她早就想告发我了。”

    “所以你把它留在出租屋,是故意的?”

    “对。”周国富抬头,“我想让你们找到。我想让你们知道,秀兰……她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女人。她有她的苦,有她的怕,但她一直想做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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