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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1章 车祸(八)
    凌晨三点,清河市刑侦支队指挥中心灯火通明。

    

    墙上的电子地图闪烁着十几个红色光点,每一个都代表一个搜查小组的位置。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汇报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二组到位,港区A码头没有发现目标。”

    

    “三组到位,B码头集装箱区正在排查。”

    

    “四组报告,C码头仓库区发现可疑车辆,正在接近……”

    

    林峰站在大屏幕前,眼睛盯着那些移动的光标。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小王递过来一杯浓茶,他接过喝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林队,技术科那边又有新发现。”小张从电脑前抬起头,“我们重新分析了白色轿车里王德顺的血迹样本,发现了一个问题——血液中的药物浓度异常高,含有大剂量镇静剂和抗凝血剂。”

    

    “抗凝血剂?”

    

    “对,就是让伤口不容易愈合、持续流血的药物。”小张调出一份检测报告,“而且血液的采集时间不是一周内,而是四十八小时内。有人在最近两天故意抽取了王德顺的血,然后洒在车上。”

    

    “为了什么?”

    

    “误导我们。”小张推了推眼镜,“让我们以为王德顺还活着,并且最近受过伤。但结合地窖里那个替身的情况看,真正的王德顺可能……”

    

    “可能已经死了。”林峰接上话,“而且死了不止两天。”

    

    对讲机突然炸响:“四组报告!发现目标!C码头7号仓库,确认是刘建军!他正在试图登船!”

    

    指挥中心瞬间沸腾。林峰抓起对讲机:“所有小组向C码头集结!通知海关和边防,封锁港口!我要活的!”

    

    警车车队在凌晨的街道上呼啸而过,红蓝警灯将夜色切割成碎片。林峰坐在头车里,手紧紧握着配枪。车窗外的城市正在沉睡,但在这片沉睡之下,一场追捕正在上演。

    

    十五分钟后,C码头。

    

    7号仓库是一座老旧的钢结构建筑,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掩着,里面漆黑一片。四组组长老赵迎上来,压低声音:“林队,里面至少两个人。十分钟前我们看到刘建军进去,还有一个女的,看不清脸。”

    

    “女的?”林峰皱眉。

    

    “身材娇小,戴着帽子。”老赵递过夜视望远镜,“他们在仓库最里面,好像……在等什么人。”

    

    林峰接过望远镜。透过仓库破损的墙壁缝隙,隐约能看到两个身影站在一堆集装箱旁边。男的确实是刀疤刘,照片上那张脸他记了很多遍。女的背对着这边,只能看到背影。

    

    “无人机就位。”林峰下令,“先侦察内部情况,不要打草惊蛇。”

    

    小型无人机无声升起,从仓库顶部的通风口潜入。指挥车的屏幕上,实时画面传来:仓库里堆满了废弃的集装箱和机器零件,在最深处的空地上,刀疤刘正焦急地看着手表。他身边的女人转过身——

    

    是张秀英。

    

    林峰的瞳孔猛地收缩。她不是应该在审讯室吗?怎么会在这里?

    

    “林队,”小王突然指着屏幕,“看那里!”

    

    画面边缘,两个集装箱之间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穿着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是个男人。

    

    “三个人。”林峰深吸一口气,“准备强攻。一组从正门,二组从侧门,三组守住所有出口。记住,我要活口。”

    

    特警队员像影子一样散开,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仓库。林峰带着小王和老赵,从正门缓缓靠近。

    

    距离仓库还有二十米时,里面的对话声隐约传来:

    

    “船什么时候到?”是刀疤刘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还有十分钟。”张秀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钱呢?”

    

    “在船上。现金,五百万,一分不少。”刀疤刘顿了顿,“但我要先看到人。”

    

    “人就在那儿。”张秀英指了指阴影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摘下了帽子。

    

    仓库外,林峰透过门缝看到那张脸,呼吸几乎停止。

    

    是赵大强。

    

    他还活着。

    

    “不可能……”小王的声音在颤抖。

    

    但那张脸,那个身形,确实是赵大强无疑。只是他的左脸上多了一道新鲜的伤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让原本的面容变得狰狞。

    

    “验货。”刀疤刘掏出一把匕首,走向赵大强。

    

    赵大强没有躲,任由刀疤刘用刀尖抵住他的喉咙。他的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指纹。”刀疤刘命令。

    

    赵大强伸出右手。刀疤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式指纹扫描仪,按了上去。几秒钟后,扫描仪绿灯亮起。

    

    “DNA。”刀疤刘又拿出一个棉签,在赵大强口腔里刮了一下,放进一个微型检测仪。又是绿灯。

    

    “满意了?”张秀英冷冷地问。

    

    刀疤刘收起仪器,咧嘴笑了:“满意。活着的赵大强,比死了的值钱多了。”

    

    “那就交易。”张秀英伸出手,“船来了,钱给我,人你带走。”

    

    “等等。”刀疤刘突然转身,盯着张秀英,“我怎么知道这不是陷阱?万一外面有警察……”

    

    话音未落,仓库外突然传来一声异响——是特警队员不小心踩到了碎玻璃。

    

    刀疤刘脸色剧变,猛地掏出手枪:“妈的!有警察!”

    

    “行动!”林峰当机立断,一脚踹开铁门。

    

    仓库里瞬间枪声大作。特警队员从各个方向冲进来,催泪弹的烟雾迅速弥漫。

    

    “别动!警察!”

    

    “放下武器!”

    

    混乱中,林峰看到刀疤刘挟持着赵大强,朝仓库后门退去。张秀英则被两个特警按倒在地。

    

    “小王!追!”林峰拔腿就追。

    

    仓库后门外是一条狭窄的码头通道,尽头停着一艘快艇,发动机已经启动。刀疤刘拖着赵大强,踉跄着朝快艇跑去。

    

    “站住!”林峰举枪瞄准,“再跑我就开枪了!”

    

    刀疤刘回头看了一眼,突然把赵大强往前一推,自己跳上了快艇。快艇猛地加速,朝海面冲去。

    

    “赵大强!”林峰冲过去,发现赵大强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正汩汩涌出。

    

    “救……救我……”赵大强抓住林峰的裤脚,眼神里满是乞求。

    

    “医护兵!”林峰大喊,同时按住赵大强的伤口,“坚持住!告诉我,车祸死的到底是谁?”

    

    赵大强的嘴唇哆嗦着,鲜血从嘴角溢出:“是……是王德顺……我们换了身份……他替我死……我替他活……”

    

    “那地窖里的人是谁?”

    

    “我弟弟……赵大庆……”赵大强的声音越来越弱,“十五年前……没去广东……一直跟着我……”

    

    “刘建军要你干什么?”

    

    “器官……”赵大强的眼睛开始失神,“他们做器官买卖……需要活体供体……我欠他们钱……就用身体抵债……”

    

    林峰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器官买卖。活体供体。

    

    “张秀英知道吗?”

    

    “她……”赵大强突然抓住林峰的手,用尽最后力气,“她才是……主谋……她和我……不是那种关系……是合伙……”

    

    话没说完,他的手松开了。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大。

    

    医护兵冲过来,检查后摇摇头:“不行了,匕首刺中心脏,当场死亡。”

    

    码头上,快艇的声音已经远去。对讲机里传来水警的汇报:“目标快艇正在向外海逃窜,我们正在追击!”

    

    林峰站起身,看着赵大强逐渐冰冷的尸体,脑子里一片混乱。

    

    张秀英是主谋?她和赵大强不是男女关系,是合伙关系?那之前的眼泪、恐惧、坦白,全是演戏?

    

    还有器官买卖。刘建军要的不是钱,是活人?

    

    “林队!”小王从仓库里跑出来,脸色苍白,“张秀英招了。她说……说车祸死的确实是王德顺,但王德顺不是假死骗保,是被谋杀。赵大强和王德顺长得像,他们互换了身份,王德顺替赵大强死,赵大强用王德顺的身份活着。”

    

    “那地窖里的赵大庆呢?”

    

    “是替身,也是器官供体。”小王的声音在颤抖,“张秀英说,刘建军的团伙不仅骗保,还做器官贩卖。他们专门找那种社会关系简单、失踪了也没人找的人,骗过来囚禁,需要的时候就……”

    

    他说不下去了。

    

    海面上,水警的快艇正在追击,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交叉扫射。突然,一声爆炸传来,远处海面腾起一团火光。

    

    对讲机里水警急促地汇报:“目标快艇自爆了!重复,目标快艇自爆了!我们正在搜救,但……生存希望渺茫。”

    

    林峰望着海面上的火光,许久没有说话。

    

    真相像剥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而每一层,都让人流泪。

    

    回到指挥中心时,天已经快亮了。张秀英被铐在审讯椅上,但她的表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张秀英,”林峰在她对面坐下,“赵大强临死前说,你才是主谋。”

    

    张秀英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疯狂的意味:“他总算说了句实话。”

    

    “为什么?”

    

    “为什么?”张秀英重复了一遍,眼神变得空洞,“因为我受够了。受够了穷,受够了被人看不起,受够了在这个破村子里烂掉。”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汹涌的黑暗:

    

    “我嫁给李浩六年,他打工六年,我们欠了六年债。每年过年,债主堵门,亲戚白眼,连我娘家都嫌我丢人。我想过离婚,但我妈说,离了婚的女人更不值钱。”

    

    “然后你遇到了赵大强?”

    

    “不,是我找的他。”张秀英抬起头,“我知道他也在欠债,我知道他想翻身。我跟他说,有条路,来钱快,敢不敢走。他说敢。”

    

    “什么路?”

    

    “骗保。”张秀英冷笑,“但我没告诉他,骗保只是幌子。真正的生意是器官。我在网上认识了刘建军,他说一个健康的肾脏能卖五十万,一个肝脏八十万,心脏更贵。我们只需要提供‘货源’。”

    

    “货源?活人?”

    

    “那些欠债还不起的,家庭不和的,失踪了也没人找的。”张秀英的语气像是在说菜市场买菜,“王德顺是第一个。他欠赌债,老婆要离婚,perfect。我们帮他假死骗保,然后把他关起来,需要的时候就用。”

    

    “但你们杀了他。”

    

    “因为他想跑。”张秀英的眼神变得冰冷,“他发现了我们在做器官生意,威胁要报警。赵大强就……就处理了他。正好那时候赵大强自己也欠债,就想出了互换身份的计划——让王德顺替他去死,他用王德顺的身份活。”

    

    “那场车祸……”

    

    “是我设计的。”张秀英的语气里甚至有一丝得意,“我破坏了我电动车刹车,在赵大强的水里下了药,让他昏迷。然后让王德顺穿上赵大强的衣服,骑电动车出门。李浩的车是我用匿名信息引导的路线,时间也是我算好的。”

    

    “你连你丈夫都利用?”

    

    “丈夫?”张秀英笑了,笑声尖锐刺耳,“他算什么丈夫?六年了,除了寄回来那点不够还债的钱,他给过我什么?我不过是用他一下,反正他也不会真的坐牢——疲劳驾驶,意外事故,最多判几年。出来还能拿保险金,多好。”

    

    审讯室里死一般寂静。林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突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赵大庆呢?你小叔子。”

    

    “那个傻子。”张秀英撇撇嘴,“十五年前就没出过村,一直躲在养殖场帮工。赵大强说留着他有用,可以当替身。我就把他关在地窖里,需要的时候就让他冒充王德顺或者赵大强。”

    

    “所以昨晚给地窖送饭的……”

    

    “是我。”张秀英承认得很干脆,“戴着口罩,模仿赵大强的声音。那个傻子好骗,说什么都信。”

    

    “刘建军的器官生意,你们做了多久?”

    

    “三年。”张秀英顿了顿,“七个‘货源’,三个肾脏,两个肝脏,一个心脏,还有一个……全卖了。”

    

    “全卖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张秀英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人身上能用的都卖了。眼角膜、皮肤、骨骼……拆开来卖,能卖更多。”

    

    林峰感到一阵恶心。他想起了那些失踪人口报告,那些永远找不到的人。

    

    “最后一个问题,”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李秀云知道多少?”

    

    “那个蠢女人?”张秀英嗤笑,“她只知道骗保,不知道器官。赵大强不敢告诉她,怕她坏事。她账户里那二十万,是骗保的分成,她以为是自己应得的。”

    

    窗外,天亮了。第一缕晨光照进审讯室,照在张秀英的脸上。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你后悔吗?”林峰最后问。

    

    张秀英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我只后悔没早点动手,没拿到那五百万。”

    

    她顿了顿,突然笑了:“不过没关系,刘建军死了,赵大强死了,没人知道我还藏了一笔钱。等我出来,还能……”

    

    “你出不来了。”林峰站起身,“故意杀人、组织贩卖人体器官、诈骗、伪造证据……数罪并罚,死刑是肯定的。”

    

    张秀英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看着林峰,眼神从得意变成恐惧,再变成绝望。

    

    但林峰已经不想再看她了。他转身走出审讯室,走进晨光里。

    

    走廊上,小王递过来一份报告:“林队,水警那边确认了,快艇爆炸现场只找到一些残骸和……人体碎片。刘建军应该是死了。”

    

    “地窖里的赵大庆呢?”

    

    “在医院,严重营养不良,但生命无危险。他已经承认自己是赵大庆,也承认帮哥哥做过一些‘不好的事’,但对器官买卖不知情。”

    

    “李浩和李秀云呢?”

    

    “李浩涉嫌过失致人死亡,但情节特殊,检察院在考虑是否起诉。李秀云涉嫌保险诈骗,但她是被胁迫的,而且主动交代,可能会从轻。”

    

    林峰点点头,走到窗前。城市的清晨,车流开始涌动,人们开始新一天的生活。他们不知道,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清晨,有多少黑暗刚刚被揭开,有多少罪恶刚刚被终结。

    

    “结案吧。”林峰说,“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移交检察院。这个案子……结束了。”

    

    但真的结束了吗?他想起了张秀英说的“七个货源”,想起了那些失踪的人,想起了海面上那团火光。

    

    也许刘建军真的死了。但那个器官买卖的网络,那些买家,那些中间人,他们还活着,还在暗处,还在等待下一个“货源”。

    

    “林队,”小王突然问,“您说,人怎么会变成那样?为了钱,可以杀人,可以卖器官,可以设计自己的丈夫……”

    

    “因为贪婪。”林峰看着窗外的城市,“也因为绝望。但贪婪和绝望,从来都不是犯罪的借口。”

    

    他的手机响了,是局长打来的:“林峰,干得漂亮。但这个案子牵扯出的器官买卖网络,省厅很重视,决定成立专案组继续深挖。你准备一下,可能需要你牵头。”

    

    果然,还没有结束。

    

    林峰挂断电话,看着手中那份厚厚的卷宗。封面上写着:“赵大强死亡案”,但里面记录的不只是一起死亡,而是一个人性的深渊。

    

    而他,还要继续往下挖。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光,就一定有影子。

    

    而他的工作,就是把那些藏在最深处的影子,一个一个地揪出来,曝晒在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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