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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2章 宅之乱(一)
    凌晨四点十七分,清水村还在沉睡。

    

    最先发现尸体的是村东头的刘寡妇。她养了十几只下蛋的母鸡,每天这个时候起来喂食。推开院门的时候,她还嘟囔了一句“今儿个雾气真大”,然后就看到村主任赵国富家新盖的那栋三层小楼门口,蹲着个黑乎乎的影子。

    

    她以为是狗。

    

    走近了两步,那影子没动。再走近两步,刘寡妇手里的鸡食盆子“咣当”一声砸在地上,金黄的玉米粒洒了一地。

    

    赵国富跪在自己家门口。

    

    不是躺着,是跪着。直挺挺地跪着,脑袋耷拉在胸口,两只胳膊反剪在身后,像是被人绑住了。晨雾在他身上缠绕,露水打湿了他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藏青色夹克。

    

    刘寡妇的尖叫声划破了整个村子的寂静。

    

    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长周挺赶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蹲在尸体旁边,点了一根烟,没抽,就那么夹在指间看着。法医老韩正在做初步检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什么情况?”

    

    老韩抬起头,摘了手套搓了搓冻僵的手:“怪了。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痕迹,身上没有任何致命伤。初步判断,心脏骤停。”

    

    “吓死的?”

    

    “不好说。得等解剖。”

    

    周挺的视线落在死者的手上。那双手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姿势,十指弯曲,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推开什么。指甲里干干净净,没有泥土,没有血迹。

    

    “绑他的绳子呢?”

    

    “不是绳子。”老韩指了指死者的手腕,“你看这个痕迹,很细,像是鱼线或者风筝线。绑得很专业,不伤皮肉,但绝对挣不开。”

    

    周挺凑近看了看,手腕上果然有一道细细的勒痕,颜色发白,边缘整齐。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个村主任,在自己家门口,被鱼线绑着跪了一夜,活活吓死?

    

    这他妈是什么案子?

    

    “周队。”身后有人叫他,是刚调来的年轻刑警小林,“村民都围过来了,要不要先拉警戒线?”

    

    周挺站起来,这才注意到周围已经站了二三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隔着老远伸着脖子往这边瞅。没有人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表情各异——有惊恐的,有好奇的,还有几个,周挺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像是松了口气?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突然定住了。

    

    有个老头站在最外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攥着根旱烟杆。他没有看尸体,而是在看周挺——不对,是在看周挺身后那个方向。

    

    周挺顺着他的视线扭头,看到了赵国富家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个东西。

    

    刚才被尸体挡着,他没注意到。

    

    那是一栋小房子。

    

    木头刻的,巴掌大小,雕工粗糙,像是用最普通的柴刀一刀一刀砍出来的。屋顶是斜的,墙上还有个小窗户,门口有三级台阶——典型的农村老式瓦房。

    

    周挺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木头已经发黑了,有些地方开裂,显然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但底座上有一点新鲜的痕迹——像是刚被人用手摩挲过,木头颜色浅了一些。

    

    他把木雕拿起来,翻过来看。

    

    底座上刻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的笔迹,又像是大人故意写得很难看:

    

    老宅。

    

    现场勘查持续到中午。

    

    赵国富的尸体被拉走了,那栋气派的小洋楼门口贴上了封条。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但还有几个老人蹲在远处的大槐树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周挺没走。他坐在警车里,把那座木雕放在仪表盘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小林从村子里转了一圈回来,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周队,问了一圈,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都说赵国富人缘一般,但也没听说跟谁有深仇大恨。”

    

    “人缘一般是什么意思?”

    

    “就是……”小林想了想,“村主任嘛,总得罪人。征地啊,拆迁啊,邻里纠纷啊,反正当干部的,没有不被骂的。但要说恨到要杀人的,都说没有。”

    

    周挺没说话,眼睛还盯着那座木雕。

    

    小林又说:“对了,有个事挺奇怪的。我问了好几个人,一说起赵国富,话都特别少,问三句答一句,眼睛还老往别处看。好像在躲什么。”

    

    “躲什么?”

    

    “不知道。反正那种感觉……不太对。”

    

    周挺把烟头摁灭:“他家里人呢?”

    

    “老婆在县城陪读,儿子上高中,刚打电话通知了,正往回赶。还有一个老母亲,八十多了,住在他弟弟家,还没敢告诉她。”

    

    周挺点点头,推开车门:“走,去他家看看。”

    

    赵国富的家是村里最气派的房子之一。三层小楼,外墙贴了白瓷砖,院子里铺了水泥地,还停着一辆八成新的皮卡。隔着窗户能看见屋里的摆设——大彩电,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天道酬勤”的十字绣。

    

    周挺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冰箱里还有吃剩的半盘菜。卧室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里的衣服挂得规规矩矩。

    

    一个普通农村干部的家。

    

    他上了二楼。二楼有三间卧室,都空着,没什么家具。三楼是阁楼,堆着些杂物——旧纸箱,落灰的农具,几袋化肥。

    

    周挺正准备下楼,突然停住了。

    

    阁楼角落的墙壁上,有一块颜色不太对。其他地方都落满了灰,唯独那块,灰少一些,像是有人最近动过。

    

    他走过去,伸手按了按。

    

    一块木板。

    

    周挺把那块木板掀开,后面是个不大的暗格,里面放着几个塑料袋。他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一沓发黄的票据,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还有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

    

    文件抬头写着:清水村集体建设用地征收补偿协议。

    

    时间是五年前。

    

    周挺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

    

    照片上是一群人。最中间的那个,他认出来了——年轻几岁的赵国富,穿着白衬衫,站在一堆瓦砾旁边,笑得挺得意。他身边还站着几个人,有穿制服的,有戴安全帽的,都冲着镜头笑。

    

    但周挺的视线没有落在他们身上。

    

    他看到了照片的角落。

    

    那里,离这群人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一对夫妻。女人被一个男人架着胳膊,半躺在地上,脸上有血。男人蹲在她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脸。他们旁边,还有一个小孩,被一个老人护在身后,咧着嘴在哭,脸都哭变形了。

    

    女人的眼神正对着镜头。

    

    那眼神让周挺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甚至不是痛苦。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看透了什么,像是认命了,又像是死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

    

    “何建平家强拆现场,2019年3月12日。”

    

    周挺在村委会翻了一下午档案。

    

    何建平,清水村三组村民,时年三十二岁。父亲何老根,已于2017年病故。妻子李桂芳,邻村嫁过来的。儿子何小宝,2016年生。

    

    何家的老宅位于村东头,紧挨着那片后来被征用的集体用地。档案里附了一张老宅的照片——就是那座木雕的样子,青砖灰瓦,门口有三步台阶,墙角还长着一棵石榴树。

    

    征地的理由是“村集体经济发展需要”,补偿款是八万块钱。

    

    周挺把档案合上,问村会计:“八万块,多吗?”

    

    村会计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老花镜,听了这话眼神躲闪了一下:“那……那得看怎么说。那时候的行情,差不多就是这个价。”

    

    “何建平签字了吗?”

    

    村会计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签。他说那是他爹留给他的,给多少钱都不卖。”

    

    “后来呢?”

    

    村会计不说话了。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眼睛看着窗外。

    

    周挺等着。

    

    过了很久,村会计才开口,声音很低:“后来……后来就拆了。”

    

    “怎么拆的?”

    

    村会计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又回来坐下,压低声音说:“周队长,这都过去五年了,您还问这个干啥?”

    

    周挺没回答他的问题:“我想见见何建平。”

    

    村会计苦笑了一下:“见不着了。出事那天晚上,他就带着老婆孩子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出什么事?”

    

    村会计又不说话了。周挺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他面前。

    

    村会计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白了。

    

    那天的情形,村会计断断续续说了两个小时。

    

    2019年3月12日,晚上八点多。何建平在县城的工地上打工,接到邻居电话,说村里要拆他家房子,他老婆抱着孩子不让拆,被人从屋里拖出来了。

    

    何建平骑摩托车往回赶,四十分钟的路,他骑了二十分钟。到家的时候,房顶已经掀了一半,砖瓦碎了一地。他老婆李桂芳倒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满脸是血,旁边站着一圈人,有赵国富,有包工头刘麻子,还有村里几个年轻人。他儿子小宝被一个老太太护在怀里,哭得嗓子都哑了。

    

    何建平冲上去,跟人打了起来。一个人对七八个,没几下就被按在地上。他挨了好几脚,脸上身上都是伤,最后被人架着扔到了路边。

    

    他跪在路边,看着他爹留下的老宅一点一点塌下去。

    

    他老婆被送到了镇上的卫生院,缝了七针,轻微脑震荡。他儿子连着发了一星期的高烧,夜里总是惊醒,一醒就哭。

    

    他去派出所报案,派出所说这是民事纠纷,让他找村里协调。他去找乡里,乡里说征地是村里集体决定,他们也不好干预。他去县城信访办,信访办的人看了他的材料,说先回去等消息。

    

    等了三个月,没等到任何消息。

    

    他的摩托车被工地的工头开走了,说是抵他旷工的钱。他在县城租不起房子,带着老婆孩子在废弃的瓦窑里住了一个多月。后来,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村会计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那之后,村里就没人提这事了。赵国富在原来的地基上盖了新楼,包了工程,日子越过越好。刘麻子那几个人,也都发了财。只有何建平那一家子,跟蒸发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

    

    周挺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村委会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亮着,飞蛾绕着灯泡扑棱。

    

    “那个木雕,”周挺开口,“你见过吗?”

    

    村会计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见过。何家老宅大门口,门框上头,有一个。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是镇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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