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四号
武昌卫戍总指挥部内,电台滴答声被急促的报告打断:
“报告!贺胜桥-汀泗桥方向急电:主阵地全失!守军溃散!”
“报告!信阳方向密电:第十七兵团主力已全部撤出信阳城区,正沿平汉线西南交替撤退!”
“报告!新洲-团风观察哨最后通讯:防线多处被贯穿!确认失守!枪炮声正向武昌快速逼近!”
三份电报几乎同时拍在营长桌上。营长眼神一凛,立即下令:“命令51军李团长!立刻从其预备队中,抽调两个精锐连,加强武昌东门防务!”
“调总指挥部直属机枪排及一营炮排,即刻部署至东门城楼及预设炮兵阵地!通告全城:各仓库‘礼物’铺设,待桂系友军接收完最后一批补给后,立即启动!工兵连全员上阵!”
“难民疏散提速!各陆路撤离点,批次间隔由一小时缩至半小时!所有船只,包括趸船、小舢板,完成当前批次运输后,不再返回北岸!全部集结赤壁待命!江面…很快就是鬼子的天下了。”
三小时后,东门外:零星溃兵蹒跚而至。51军守军按指令,迅速收缴武器,引导至收容点登记分发干粮,过程顺利。
六小时后,第二波:溃兵潮增至近千人,黑压压涌向东门路障。人群推搡叫骂,几个兵痞试图掀翻拒马:“让开!老子要进城!”守军连长鸣枪示警无效后,果断下令:“瞄准领头的!打!”
几声精准点射,数名冲在最前的溃兵应声倒地!人群被震慑,暂时停滞,在刺刀和枪口威逼下,开始不情愿地缴械。
黄昏时分,东门外尘土漫天。望远镜视野中,一条由散兵、伤员、丢弃装备组成的“黑线”沿着大路和田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武昌东门滚滚涌来!人数远超之前,目测超过两千!
哭喊、咒骂、伤兵呻吟汇成一片绝望的声浪,提前冲击着守军的耳膜。东门城楼上,十挺G42通用机枪早已架设在加固的射击垛口,长长的弹链垂落。枪口森然指向城门前方那片刻意清空的50米“安全区”。
机枪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城墙下,负责路障的51军士兵全部退入掩体,步枪上膛,刺刀雪亮。溃兵潮前锋已涌至路障前百米。
看到前方严阵以待的工事和黑洞洞的枪口,部分人下意识放缓脚步,但后方不明真相的人群仍在疯狂前涌!
几个军官模样的溃兵挥舞手枪,嘶声力竭地吼叫:“冲过去!进了城才有活路!他们不敢开枪!”在裹挟和煽动下,人潮再次加速,狠狠撞向铁丝网和拒马!木质的拒马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城楼上,负责东门防务的一营军官看着人潮已冲入50米线,对着步话机吐出一个字:“打!”
“嗤嗤嗤嗤嗤!!!”十挺G42同时喷吐火舌!枪口跳动成一片模糊的虚影!密集到无法分辨单一声响的撕裂布匹声瞬间压过了一切喧嚣!灼热的弹雨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火网,泼洒在50米线前的土地上!
冲在最前排的溃兵身体被瞬间撕裂、洞穿、打烂!血雾成片爆开!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和破碎的衣物四散飞溅!高速飞行的弹头犁过地面,溅起半米高的泥柱!仅仅二十秒,这片区域留下遍地狼藉的尸骸和刺鼻的硝烟血腥味!
后面的人群尖叫着、哭嚎着、连滚带爬地向后溃退!那五十米的距离,此刻已成血肉磨坊!
枪声骤停。只有G42枪管过热蒸腾的白气在黄昏中袅袅升起,以及未死透伤兵微弱的哀嚎。城门前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在晚风中弥漫。两千多溃兵,惊恐万状地看着那片区域。
城楼上的扩音喇叭响起声音:“城外溃兵听着!奉武昌卫戍总指挥部令!此地为最后防线!再敢冲击城门、破坏路障者,格杀勿论!放下武器!排队登记!尚有一线生机!”
经历了地狱二十秒,溃兵的疯狂被粉碎。武器被争先恐后地扔到地上,发出叮当乱响。人群在51军士兵刺刀的引导下,麻木、颤抖地走向指定的收容区域。收容站灯火通明,文书的手在名册上飞快记录,士兵将收缴的武器堆成小山。
路障前那片被弹雨覆盖的土地,横七竖八倒伏着超过两百具尸体。
一名51军侦察兵骑马飞驰至东门下,对城上高喊:“长官!前沿回报!新洲方向仍有密集交火!枪炮声朝我们这边移动!看动静…是第七军和四十八军的兄弟在且战且退!”
东门城楼阴影下,营长默默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烟头在昏暗中明灭。远处,新洲方向传来的枪炮声已清晰可闻。
武昌东门城楼
震耳欲聋的枪炮声骤然在更近处爆发,密集程度远超之前的零星交火!其中迫击炮弹“嗵!嗵!嗵!”的闷响和重机枪“嗤嗤嗤嗤”的撕裂声尤为清晰。火光在远处地平线明灭闪烁,映亮了黄昏的天空。
营长站在城垛后,举着望远镜,嘴角却露出弧度。他知道,这是51军预设前沿防线,小股鬼子的追击撞上,自然要被打个抱头鼠窜。
果然,不到半小时,前沿的激烈交火声迅速减弱、稀落,最终只剩下零星的步枪声。而在他们与武昌城之间那片刚刚被炮火耕耘过的焦土上,两条灰色洪流正艰难地、却依然保持着基本队形,朝着武昌东门方向移动。
那是终于摆脱了追兵、伤痕累累的桂系第七军和第四十八军残部。东门沉重的包铁木门在绞盘“嘎吱”声中,缓缓开启一道仅容两马并行的缝隙。率先入城的是51军李团长及其卫队。
李团长快步登上城楼,向营长敬礼:“报告!追击的小鬼子被我们前沿阵地揍回去了!第七军、四十八军的队伍就在后面!”城门洞阴影中,两位佩戴中将领章的高级军官在亲兵护卫下昂然入城。
尽管军装残破、满面硝尘,其肩章与气势仍昭示着其身份!第七军中将军长周祖晃,左手裹着浸血的绷带,右臂却依旧有力地按在腰间枪套上,步伐沉稳。
第四十八军中将军长廖磊军帽不知去向,花白短发被汗水与尘土粘结,呢军大衣下摆被弹片撕裂,但腰板挺得笔直。城楼上,营长见到两位中将入城,立即放下望远镜,身形挺拔,向城下“啪”地立正,行标准军礼!
“职,武昌卫戍撤退总指挥部直属营长,向周军长、廖军长报告!”两位军长微微颔首还礼。周祖晃军长在亲兵护卫下率先登上城楼,径直走到营长面前。
他目光扫过营长肩章,随即以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急促低语:“李长官密电…武昌有补?”营长同样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钧座放心!枪弹粮秣、药品被服,皆已备齐!按顾司令命令,就在一号仓!”
营长随即后退半步:“另奉顾司令钧令!原94军溃散官兵四千余人,已由我部收容整编完毕!此部官兵现暂驻城西待命,将悉数补充贵两军建制!待钧座所部稍事休整,即可点接收编,以壮行伍!”
营长目光扫过城下仍在涌入的疲惫桂系士兵,语气转为严肃:“此外,顾司令严令职转告二位钧座:补给与兵员交接务必迅速!武昌已成绝地,不可久留!
最迟明晨拂晓前,贵部需携补充兵员,由西门出城,沿预设路线向洪湖方向转进!”
周祖晃与廖磊对视一眼,疲惫的眼神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兵员!四千补充兵!这对几近打光的桂系精锐而言,无异于久旱甘霖!
廖磊军长用力一拍城墙垛口,声音虽沙哑却透着振奋:“传令!各部速往一号仓!领补给!收编兵员!”他转向营长,郑重道:请转达职等对顾长官的谢意!此情,桂系将士永志不忘!”
51军李团长迅速上前:“二位军长请随我来!补给点与94军兄弟的营地均已安排妥当!”两位桂系军长不再多言,在亲兵护卫下大步流星走下城楼。
城下,疲惫不堪的桂系官兵在听到“领补给”、“有补充兵”的简短命令后,麻木的脸上重新焕发出生气,行进速度明显加快,在引导下迅速消失在通往一号仓的街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