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沿着干河床往前走，脚底下的石头硌得慌，“咔嚓咔嚓”响。河床里的石头白花花的，被太阳晒得滚烫，踩上去跟踩在火炭上似的，没人敢光脚。
胡大在前头探路，手里的砍刀拖在地上，划得石头“滋滋”响。“这河床倒是敞亮，”他回头喊，声音被风吹得散了一半，“至少不用担心林子里头窜出啥玩意儿。”
话是这么说，可越往前走，越觉得不对劲。
第三天下午，天突然阴了下来，明明是晌午，却暗得像傍晚。河床两边的土开始发灰，不是普通的黄黑，是那种透着死气的灰白，像蒙了层霜。
“这土咋回事？”赵佳贝怡蹲下去，想用手摸，又猛地缩回来，“看着怪瘆人的。”
植被也越来越少，稀稀拉拉的，都是些歪歪扭扭的灌木，叶子发焦，摸着硬邦邦的，像晒干的柴火。空气里的味儿越来越难闻，硫磺味混着腐肉的腥气，熏得人直反胃。
“呕——”队伍里的小马忍不住吐了，吐出来的都是酸水，“这啥味儿啊，比茅坑还臭！”
顾慎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看见河床边上的石头缝里，露着点白森森的东西——走近一看，是半截动物的骨头，上面还沾着点没烂完的筋，被太阳晒得发硬。
再往前，白骨越来越多，有的是小兽的，有的看着像野猪那么大，横七竖八地扔在地上，看着像被啥东西啃过，又像自己烂在这儿的。
“队长，这地方不对劲！”胡大捏着鼻子跑过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味儿……像是有毒！老辈人说过，这种地方叫‘绝命滩’，进去就出不来！”
赵佳贝怡也觉得头晕，她扶着块石头站稳，脸色发白：“慎之，这里的土和水汽怕有毒！让大家用湿布捂嘴，别碰地上的泥！”
她的话刚说完，就听见“哎哟”一声。
是个叫二柱的后生，走路没留神，脚下一滑，手撑在了地上。他赶紧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刚想说啥，突然“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咋了？”顾慎之赶紧跑过去。
二柱的手心红得吓人，跟煮熟的虾似的，上面还起了几个燎泡，看着晶莹剔透，一碰就疼得他直哆嗦。“痒……还疼……”他说话都带哭腔了。
赵佳贝怡赶紧解开自己的水囊，倒出点清水给他冲，又掏出草药捣烂了往上敷。可那红疹子不光没消，还往胳膊上串，看着吓人得很。
“是瘴毒！”赵佳贝怡的声音都发颤了，“这毒能渗进皮肤，比毒蛇还厉害！”
队伍一下子炸了锅。刚才还有人用手摸石头，这会儿都赶紧往衣服上蹭，吓得脸都白了。王婶把妞妞搂得死死的，生怕孩子碰到啥不该碰的。
“都别动！”顾慎之吼了一声，“没带水的别擦！赵医生，还有多少药？”
“不多了，”赵佳贝怡翻着药篓，声音发紧，“这种瘴毒太烈，草药怕是压不住。”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边还没忙活完，独眼龙从前面疯了似的跑回来，脸都绿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队……队长！前……前面没路了！”
“咋回事？”顾慎之心里一沉。
“河……河床到头了！是个大洼地，里……里面全是烂泥塘！水是黄绿色的，咕嘟咕嘟冒泡，味儿能把人熏死！根本过不去！”独眼龙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沼泽？还是毒沼？
顾慎之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他拔腿就往前跑，胡大和赵佳贝怡赶紧跟上。
跑了没多远，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河床尽头，展现在眼前的竟然是一片广袤无垠、无边无际的沼泽！那片沼泽宛如一个巨大的泥潭，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延伸至远方。
黑绿色的泥浆浓稠得如同煮过头的粥，表面不断冒出无数细密的气泡，这些气泡此起彼伏，不时破裂开来，发出的声响。
而随着每一次气泡的爆裂，都会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飘散出来，这股味道异常浓烈刺鼻，如果长时间吸入甚至可能会让人昏厥过去。
再看沼泽边缘生长的草丛，无一例外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调。它们既不似正常植物那般翠绿鲜活，也不像遭受火灾后的草木那样枯黄干燥；倒更像是被某种剧毒浸泡后所导致的糜烂状态。
一只乌鸦落在沼泽边的石头上，刚啄了口啥东西，突然扑腾了两下翅膀，直挺挺地掉进泥潭里，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沉了下去。
“我的娘……”胡大的声音都抖了，“这是……这是死路啊！”
老人骗了他们？还是他们走错了？
绝望像沼泽里的瘴气，一下子把所有人都裹住了。二柱的手还在疼，有人开始咳嗽，赵佳贝怡赶紧让大家互相看着，别乱摸乱碰。
“红色的石头……水不能直接喝……”顾慎之蹲在地上，脑子里反复转着老人的话。他盯着那片毒沼，眼睛都红了——难道老人说的“水”，就是这沼泽里的水？那红色的石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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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在沼泽边上扫来扫去。灰白的土，焦黑的草，白森森的骨头……
等等！
沼泽左边，靠近山根的地方，好像有点不一样的颜色！
顾慎之眯起眼，使劲瞅——是红色！像血似的红，在灰白的土地上特别扎眼！
“那边！”他突然站起来，指着那个方向，声音都带了点抖，“去那边看看！”
队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小心翼翼地沿着沼泽边挪。脚下的土松得很，时不时陷下去半只脚，还冒着腥臭的气。
越走近，看得越清楚——那是几块散落的石头，红得发亮，像是被血染过，堆在山壁下头，特别显眼。
而石头旁边，紧贴着陡峭的山壁，竟然有一条小路！
这哪能叫路啊！分明就是在陡峭无比的山壁之上硬生生开凿出的几条狭窄而崎岖不平的沟壑罢了。
这些所谓的道路宽度之小令人咋舌，仅仅只能够勉强容纳下一人通过而已。更糟糕的是，一旦踏上这条险径，便会发现自己仿佛置身于万丈深渊边缘一般，因为脚下便是那片不断翻涌着致命毒泡、深不可测的沼泽泥潭。
仰头望去，头顶上方高耸入云的山壁如同被一把巨斧劈开似的笔直耸立，给人一种无法逾越之感。
而且，这片山壁还不时有零星的碎石滚落下来，发出咚咚咚沉闷的撞击声，但由于下方那片沼泽实在太过幽深寂静，以至于即便是如此响亮的声音也难以听清。
“是这里！”胡大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老人说的红色石头！这是记号！”
赵佳贝怡也反应过来，指着沼泽：“他说‘水不能直接喝’，是说这沼泽里的水有毒！不是黑水河！”
老人没骗他们！他早就知道这儿有沼泽，用那几块红石头做了记号，就等他们发现！
可这条“生路”，看着比死路还吓人。
小路年久失修，石头缝里长着点野草，看着随时都可能塌。谁要是脚一滑，掉下去就是毒沼，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这……这能过吗？”二柱吓得声音发飘，手心的疼都忘了。
顾慎之没说话，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王婶抱着妞妞，脸都白了；小李扶着二柱，腿在打颤；赵佳贝怡咬着嘴唇，眼里却没退缩。
没退路了。
回头走，粮食不够，瘴毒也能把人拖垮；在这儿耗着，早晚被毒气熏死。
顾慎之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掏出绳索，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上，打了个死结，另一端递给胡大和独眼龙：“你们俩抓紧，使劲拽着。”
“队长，你要干啥？”胡大赶紧抓住绳子。
“我先过。”顾慎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很稳，“我没事，你们再一个一个来，都用绳子连着。记住，眼睛看前面，别往下瞅！”
他把背包卸下来，只留了把刀和水囊，轻装上阵。
赵佳贝怡拉住他的胳膊，眼里有担心：“小心点。”
“放心。”顾慎之冲她笑了笑，然后转身，踏上了那条路。
第一步踩下去，脚下的石头“咔嚓”响了一声，像是要碎。顾慎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把重心稳住，贴着山壁，一步一步往前挪。
毒沼散发出来的阵阵恶臭如同一股无形的力量，源源不断地钻进他的鼻腔之中，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熏翻过来一般。
这种味道实在太过浓烈刺鼻，以至于让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尽管如此艰难，但他仍然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盯着前方不远处的陡峭山壁，丝毫不敢挪动目光或者向下张望一眼。
因为只要稍微分神，他就会坠入下方那个深不见底且危机四伏的毒沼之中。
然而，即使他努力克制自己不去关注脚下，用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也依然能够清晰地看到那片翻滚着的诡异黑绿色液体。
它们就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样，不停地蠕动着，宛如千万双邪恶的黑手正在下面张牙舞爪地等待着机会，准备随时将他狠狠地拖拽进无尽的深渊……
身后的绳子被拽得紧紧的，胡大和独眼龙的呼吸声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碎石子往下掉，“噗通”一声掉进沼泽，没了踪影。顾慎之的手心全是汗，抓着山壁的手被石头划破了，血珠渗出来，也顾不上疼。
队伍里没人说话，连孩子都吓得不敢哭，只能听见绳子“咯吱咯吱”的响声，还有自己“咚咚”的心跳。
那段路看着不长，走起来却像过了一辈子。
当顾慎之终于踏上对岸的平台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赶紧扶住山壁，回头冲对岸挥了挥手。
胡大和独眼龙这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接下来是漫长的接力。
胡大第二个过，他壮实，走得稳，绳子在他手里跟玩似的。
然后是赵佳贝怡。她走的时候，腿一直在抖，好几次差点踩空，全靠绳子拽着才稳住。她死死闭着眼睛，嘴里念叨着啥，等踩上平台，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女人们抱着孩子，都是男人们用绳子吊着，一步一步挪过去的。妞妞吓得把头埋在王婶怀里，全程没敢睁眼。
最后一个过的是二柱，他手心疼，脚也软，全靠小李在后面推着，才总算蹭到了对岸。
当所有人都安全过来，瘫在平台上时，谁都没力气说话。回头望去，那片毒沼在暮色里泛着绿光，像只张开的鬼嘴，让人后脖颈子发凉。
绳子被收了回来，上面还沾着点碎石子和草叶。
他们又一次，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顾慎之望着石林的方向，心里像被啥东西堵住了。那个神秘的老人，到底是谁？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们会走错路，知道这里有沼泽，知道该怎么过去。
就像……一直在看着他们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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