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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5章 扫盲班开课
    屯里小学那三间土坯房,自打暑假就空着。墙皮掉了几块,窗户纸破了窟窿,麻雀在房梁上做了窝。可自打九月一号这天,晚上六点半,里头就亮起了灯。

    两盏煤油灯,摆在讲台上。昏黄的光晕开,照亮了黑板——那是块刷了黑漆的木板,边上掉了漆,露出木头本色。二十几张缺胳膊少腿的课桌,坐满了人。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

    王援朝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拿着根细竹竿当教鞭。

    “乡亲们,静一静。”他敲了敲黑板。

    底下嗡嗡的说话声慢慢停了。前排坐着老孙头、老陈头几个老人,中间是赵铁柱媳妇、刘二嘎娘这些妇女,后排是刘二嘎、陈卫东这些年轻后生。赵铁柱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随时准备招呼人。

    “今天,咱们靠山屯扫盲班,正式开课。”王援朝声音不大,但挺清楚,“我先说规矩:第一,每晚六点半到八点半,两个小时;第二,上课不准抽烟,不准吐痰;第三,作业得按时交。”

    底下有人小声笑,被王援朝看了一眼,憋回去了。

    “先从认字开始。”王援朝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山、林、田、水。粉笔灰簌簌往下掉,字写得方正正。

    “这个念‘山’。”王援朝指着第一个字,“咱们靠山屯的山。来,跟我念——山——”

    “山——”底下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

    “这个念‘林’,树林的林。咱们靠山屯三面都是林子,柞木林、桦木林、松树林……”

    秦风坐在教室后门边的条凳上,看着这场景。林晚枝靠在他身边,七个月的肚子顶着桌沿,她伸手轻轻托着。本来秦风不让她来,可她说,在家憋得慌,出来听听课,就当胎教了。

    “咋样?援朝讲得还行吧?”秦风小声问。

    “挺好。”林晚枝笑了,“比我上小学时候的老师讲得还好。”

    王援朝确实有两下子。他教“田”字时,说这是“口”字加“十”字,口是田埂,十是田垄。教“水”字时,说中间那笔是河流,两边是河岸。老人们听得直点头,说这么一讲,还真好记。

    认完字,开始教算术。王援朝在黑板上写:1+1=2。

    “这个念‘一加一等于二’。”他说,“比如,你家今天采了一筐蘑菇,明天又采了一筐,加起来就是两筐。”

    老孙头举手:“王老师,那要是采了三筐呢?”

    “那就一加一加一等于三。”王援朝又写,“来,咱们学写数字……”

    刘二嘎坐在第二排,腰板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个牛皮纸本子,是从合作社账本上撕下来的空白页。手里攥着根铅笔头,短得只剩寸把长,他用两根手指捏着,一笔一划地跟着写。

    “二嘎,”秦风走过去,低声说,“铅笔太短了,我这有新的。”

    刘二嘎摇摇头:“不用风哥,还能用。我手大,捏得住。”

    秦风看他写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挺认真。“一”字写得像根棍子,“二”字上下两条杠,还算整齐。到了“三”,中间那道就歪了。

    “手腕放松点。”秦风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这么着,劲儿用在手指上,别用胳膊。”

    刘二嘎试了试,果然好多了。他咧嘴笑:“风哥,你咋啥都会?”

    “练的。”秦风拍拍他肩膀,回到座位上。

    那边,陈卫东正蹲在老陈头身边。老陈头不识字,手还抖,铅笔拿不稳。陈卫东就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陈大爷,你看,先写一横,再写一竖,这就是‘十’,十年的十。”

    老陈头眯着眼,跟着写。写出来的字像蝌蚪,但他挺乐呵:“哎哟,这辈子还能学会写字,值了。”

    赵铁柱在后头维持秩序。有个半大小子打瞌睡,他过去捅了捅:“醒醒!你爹花钱供你上学,你在这儿睡觉?”

    那小子一激灵坐直了,揉揉眼:“铁柱叔,我白天干活累……”

    “累也得学!”赵铁柱压低声音,“不识字,往后连账本都看不懂,咋跟着你风叔干大事?”

    八点,中间休息十分钟。王援朝擦了擦眼镜上的粉笔灰,走到秦风这边:“风哥,周三晚上的课,你准备讲啥?”

    “山林安全常识。”秦风说,“分几个部分:怎么辨认方向,怎么找水源,遇到野兽咋办,还有常见的有毒植物。”

    王援朝点点头:“这个实用。我寻思着,能不能编个小册子?简单点的,配上图,让大伙儿带回家看。”

    “行,你弄文字,我画图。”秦风说,“二嘎他爹会刻板,找他帮忙印。”

    正说着,刘二嘎凑过来,手里拿着本子:“王老师,这个‘账’字咋写?合作社账本上老有这个字。”

    王援朝接过笔,在本子上写下“账”字:“左边一个‘贝’,右边一个‘长’。贝是贝壳,古时候当钱用。长是长久,意思是钱要记清楚,管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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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二嘎盯着那个字,嘴里念念有词:“贝……长……账。王老师,那‘算’字呢?”

    “算字复杂点。”王援朝又写,“上边是‘竹’,下边是‘目’和‘弄’。古代用竹片算账,得用眼睛看着,手摆弄。”

    刘二嘎一笔一划地描,描了五六遍,才勉强像样。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王老师,我要是把这些字都认全了,是不是就能管账了?”

    “能。”王援朝很肯定,“不光能管账,还能看合同,能跟外边人打交道。二嘎,你脑子活,好好学,往后合作社财务这块,得靠你。”

    刘二嘎使劲点头,坐回去继续练字了。

    休息结束,下半堂课继续。王援朝开始教简单的加减法。他在黑板上写:3+5=? 2+8=?

    底下开始掰手指头。老孙头掰了半天,举手:“王老师,三加五等于七?”

    旁边他老伴戳他:“老头子,你少数了一个!是八!”

    “哦哦,八,八。”老孙头嘿嘿笑,“手指头不够用了。”

    教室里一阵哄笑。王援朝也笑了:“没事,慢慢来。明天我教你们打算盘,那玩意儿比手指头好使。”

    秦风看着这场景,心里挺暖和。前世他见过太多文盲吃过的亏——看不懂合同按手印,被人坑了都不知道;出门不认路牌,走丢了回不来;连吃药都看不懂说明书……这一世,能改变一点是一点。

    八点半,下课铃响了——其实没有铃,是赵铁柱拿了块铁片敲了三下。

    “今天课就到这儿。”王援朝说,“作业是:把‘山林田水’四个字每个写十遍,算术题回去练练。明晚交作业。”

    大伙儿收拾东西往外走。老陈头拿着本子,边走边看,差点绊门槛上,被陈卫东扶住了。

    “陈大爷,慢点。”

    “没事没事。”老陈头笑,“我得多看看,别明儿忘了。”

    出了教室,外头天全黑了。月亮还没上来,只有星星点点。屯里的狗叫了几声,很快又安静了。

    秦风扶着林晚枝往家走。黑豹从暗处窜出来,摇着尾巴。虎头和踏雪也跟过来,三条小狗崽在后头追着玩。

    “累不累?”秦风问。

    “不累,还挺有意思。”林晚枝说,“秦风,等孩子生了,我也来学。要不往后连孩子作业都看不懂。”

    “行,我教你。”秦风搂紧她的腰,“慢慢走,别急。”

    回到家,秦母已经烧好了洗脚水。秦风伺候林晚枝洗脚,秦母在旁边说:“今儿上课,去了多少人?”

    “二十多个。”秦风说,“老孙头、老陈头都去了,学得还挺认真。”

    “是该学学。”秦母叹口气,“我像你这么大时候,想上学都没得上。家里穷,得干活。你爹还好,上过两年私塾,能认几个字。我是一字不识,出门都发憷。”

    “娘,你想学不?”秦风问,“想去的话,明儿我跟援朝说一声。”

    秦母摆摆手:“算了,老了,学不动了。你们年轻人学就行。”

    洗了脚,躺到炕上。林晚枝侧躺着,肚子顶着炕席不舒服,秦风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能感觉到里面的动静——一下,又一下,像是孩子在翻身。

    “今儿动得挺欢。”秦风说。

    “嗯,可能是听课听兴奋了。”林晚枝笑,“秦风,你说咱孩子,将来能上啥学?”

    “想上啥上啥。”秦风说,“只要他愿意学,大学也供得起。”

    林晚枝转过身,面对着他。昏黄的煤油灯光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有时候想,你要是没重生,咱现在啥样?”

    “不知道。”秦风实话实说,“可能还在为吃饭发愁,可能……你早嫁别人了。”

    林晚枝捂住他的嘴:“不许胡说。”

    秦风亲了亲她的手心:“不胡说了。睡吧。”

    可两人都没睡着。林晚枝忽然说:“秦风,援朝今天讲的那个‘账’字,你说,咱们合作社的账,真的全靠二嘎能行吗?”

    “二嘎挺聪明,就是底子薄。”秦风说,“我寻思着,等过阵子,送他去县里学学会计。公社有培训班,三个月,学完回来就能顶大用。”

    “那得花钱吧?”

    “花不了多少。”秦风算了算,“学费三十,住宿吃饭一个月十五,三个月四十五。加起来七十五,合作社出得起。”

    “那敢情好。”林晚枝放心了,闭上眼睛。

    秦风却还在想事儿。扫盲班开了,这只是第一步。往后合作社规模大了,需要的人才是多方面的:会计、销售、技术员……都得培养。不能啥事都靠自己一个人。

    窗外的狗叫了几声,是黑豹在巡逻。秦风能听出来,它的脚步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回到堂屋门口,趴下了。

    这狗,越来越通人性了。

    第二天一早,秦风去合作社仓库。赵铁柱正在整理昨天收的榛子,看见秦风来,放下手里的活。

    “风哥,昨晚上课,我看二嘎学得挺卖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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