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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5章 年终结算
    进了腊月门,年味儿就一天浓过一天。屯子里家家户户开始扫房、糊墙、蒸豆包,空气里飘着黄米面和红豆的甜香。合作社仓库院里支起了大锅,妇女们忙着熬猪皮冻、炸麻花,男人们则劈柴、挑水、杀年猪,忙得脚打后脑勺。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这天,合作社召开了全体社员大会。这是合作社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年终结算,十二户入股的社员,家家都来了当家人,把合作社办公室挤得满满当当。炕上坐着老头老太太,地上站着青壮劳力,连半大孩子都扒在门口往里瞅。

    王援朝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个厚厚的账本,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熬得有点红。他清了清嗓子,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各位叔伯婶子,兄弟姐妹。”王援朝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合作社从成立到现在,整三个月。今天,我跟大伙儿汇报汇报这三个月的账。”

    他从抽屉里拿出个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几下,又对照账本,这才抬起头:“这三个月,咱们合作社总收入是两千八百六十五块整。”

    “多少?”老孙头手里的旱烟袋差点掉地上。

    “两千八百六十五。”王援朝重复了一遍,屋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两千八?”老陈头掰着手指头算,“我爹活着的时候,全家老小累死累活干一年,也见不着二百块钱……”

    赵铁柱咧着嘴乐,用胳膊肘捅捅旁边的刘二嘎:“听见没?两千八!”

    刘二嘎傻呵呵地笑,手指头在棉裤上划拉,好像在数钱。

    王援朝等议论声小了些,才继续说:“收入主要来自几大块。头一块,山货销售。松蘑干、榛子、五味子、黄芪这些,通过地区外贸公司销出去,收入一千一百二十块。”

    他翻开账本,一页页指着:“第二块,皮毛。紫貂皮一张,狼皮三张,野兔皮、松鼠皮一批,加上猪鬃、鹿茸,收入六百三十块。”

    “第三块,鲜肉销售。野猪肉、狍子肉、鹿肉,还有冰上捕的鱼,收入四百八十块。”

    “第四块,药材。天麻、党参、刺五加,加上那批岩盐折算,收入六百三十五块。”

    每报一个数,底下就吸口凉气。这些钱,在1982年的东北农村,简直是天文数字。普通社员一家子辛苦一年,刨去口粮,能剩下百八十块就算好年景了。

    “接下来是支出。”王援朝翻到另一本账,“合作社这三个月,支出总共八百二十块。”

    他把算盘拨拉了几下:“大头是几项。头一项,工具设备。买斧头、锯子、铁锹、爬犁,加上那台二手手扶拖拉机的维修保养,花了二百四十块。”

    “第二项,养殖投入。建紫貂养殖间、买笼子、饲料,加上梅花鹿幼崽的采购,花了三百一十块。”

    “第三项,日常开销。油盐酱醋、煤油灯、办公用品,加上去县里、地区办事的车马费、招待费,花了二百七十块。”

    屋里安静下来,都在心里算账。总收入两千八百六十五,支出八百二十,那剩下的……

    “收支相抵。”王援朝把算盘最后一颗珠子拨上去,“合作社三个月净赚两千零四十五块。”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轰”的一声,屋里炸开了。有拍大腿的,有跺脚的,有咧嘴傻笑的,老孙头手里的旱烟袋都忘了抽,烟丝灭了都不知道。

    “两千块……两千块啊!”老陈头声音发颤,“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秦风坐在炕沿上,一直没说话。等屋里稍微安静些,他才开口:“援朝,接着说。”

    王援朝点点头:“按照合作社章程,利润的百分之三十留作发展基金,也就是六百一十三块五。这钱不动,留着开春买种子、化肥、扩建养殖场用。”

    他顿了顿:“剩下的百分之七十,也就是一千四百三十一块五,按股分红。”

    屋里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咱们合作社现在是十二户入股,每股五十块,总共六十股。”王援朝推推眼镜,“每股能分……二十三块八毛六。咱们取个整,每股分红二十五块。”

    二十五块!

    入股最多的赵铁柱家,入了五股,能分一百二十五块。最少的刘二嘎家,入了两股,也能分五十块。这对于靠山屯的社员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钱呢?”有人忍不住问,“钱在哪儿?”

    王援朝从办公桌底下提出个帆布包,拉开拉链,里头是一沓沓捆好的钞票。十元的大团结,五元的炼钢工人,两元的车工,一元的拖拉机手,还有毛票和钢镚儿,按户分好,每捆上都贴着纸条,写着名字。

    “按户来领。”王援朝拿起第一捆,“赵铁柱家,五股,一百二十五块。”

    赵铁柱走上前,手有点抖。他接过那沓钱,厚厚的,沉甸甸的。他数了数,十张十块的,两张五块的,五张一元的,正好一百二十五。崭新的票子,还带着油墨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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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柱,拿好了。”秦风说,“回去交给媳妇,别瞎霍霍。”

    “哎!”赵铁柱应着,把钱揣进怀里最里层的口袋,还拍了拍。

    “刘二嘎家,两股,五十块。”

    刘二嘎走上前,接过钱,眼圈红了。他家穷,爹妈死得早,就他和弟弟俩人,平时吃饭都紧巴。这五十块钱,够他和弟弟置办一身新棉袄棉裤,还能余下些过个好年。

    “陈卫东家,三股,七十五块。”

    陈卫东接过钱,转身就递给了坐在炕上的他爹。老爷子手哆嗦着接过,老泪纵横:“值了……值了……入合作社值了……”

    一户一户领钱。每户接过钱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笑的,有哭的,有不敢相信反复数的。老孙头家入了四股,领了一百块,老头儿捏着钱,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多钱……”

    钱发完了,屋里还弥漫着一种不真实的兴奋。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这钱怎么花了——扯布做新衣裳,买肉包饺子,给孩子买鞭炮,给老人买点心……

    秦风站起来,屋里立刻安静了。

    “钱分到手了,是好事。”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可大伙儿记住三点。”

    “头一点,财不露白。”秦风扫视一圈,“咱们合作社挣钱了,这是好事,可也是坏事。屯外头的人知道了,眼红的人多了。谁要是出去嘚瑟,显摆,招来贼或者招来祸,别怪我秦风不讲情面。”

    这话说得重,底下人都缩了缩脖子。

    “第二点,钱要用在正地方。”秦风继续说,“置办年货,孝敬老人,给孩子添衣裳,这都是应该的。可别拿去赌,别拿去胡吃海喝。开春合作社还要扩大,用钱的地方多,谁家要是想多入几股,现在还能申请。”

    “第三点,”秦风顿了顿,“合作社能挣钱,靠的是大伙儿齐心协力。开春了,该出工的出工,该出力的出力。谁要是觉得分了钱就能躺着吃,趁早退股。”

    屋里鸦雀无声。半晌,老陈头开口:“秦队长说得对!咱们不能忘本!合作社是咱们大伙儿的,得一起干!”

    “对!一起干!”底下纷纷附和。

    秦风脸色缓和了些:“行了,钱领了,事儿说完了。各家回去,该置办年货置办年货,该准备过年准备过年。腊月二十八,合作社杀年猪,全屯都来吃肉!”

    “好!”屋里爆发出欢呼声。

    社员们陆续散去,每个人怀里都揣着钱,脸上带着笑,走路都轻快了几分。合作社院里,黑豹带着狗群蹲在屋檐下,看着人群散去。三条小狗崽在雪地里打滚,子弹最淘气,去追一个孩子扔掉的糖纸。

    办公室里只剩下秦风、王援朝、赵铁柱、刘二嘎、陈卫东和孙老蔫。

    王援朝把剩下的钱收好,锁进保险柜。那是合作社的发展基金,六百多块,厚厚一沓。

    “风哥,”赵铁柱搓着手,“这回分红,社员们劲儿肯定更足了!”

    秦风没接话,看向王援朝:“账目都清楚了?”

    “清楚了。”王援朝点头,“每一笔进出都有单据,经得起查。”

    “那就好。”秦风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过完年,合作社得迈大步子了。”

    “风哥,有啥打算?”陈卫东问。

    秦风转过身:“开春三件事。头一件,扩大药材种植,至少要种一百亩。第二件,紫貂养殖要扩规模,争取年底能有二十只能下崽的母貂。第三件……”

    他顿了顿:“得建个山货加工厂。光卖原料不行,得搞深加工,做罐头,做酱料,附加值才能上去。”

    刘二嘎挠头:“风哥,那得多少钱啊?”

    “钱不是问题。”秦风说,“问题是人。技术、管理、销售,都得有人才。援朝,过完年你去趟省城,看看能不能招几个懂行的。铁柱,你负责组织劳力。卫东,你管技术。二嘎,你跑运输。”

    几人纷纷点头。

    孙老蔫蹲在墙角吧嗒旱烟,这时才开口:“秦队长,开春采山,我还能带带年轻人。可我这把老骨头,怕是带不了几年了。”

    秦风走过去,蹲在老头儿面前:“老蔫叔,您带徒弟。把您这辈子的经验传下去,比您自己上山更有用。”

    孙老蔫眼睛亮了亮,点点头:“成,我带。”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张公安来了,穿着棉警服,戴着狗皮帽子,脸冻得通红。

    “秦队长,忙着呢?”张公安推门进来。

    “张公安,快坐。”秦风招呼,“有事?”

    张公安搓搓手,接过王援朝递的热水,喝了一口才说:“两件事。头一件,马三的案子判了,十年。疤脸那伙人还没抓着,你们还得小心。”

    “第二件呢?”

    “第二件,”张公安放下茶缸,“公社接到县里通知,开春要搞‘严打’。社会治安要整顿,你们合作社现在名气大了,树大招风。我的意思是……有些事儿,能低调就低调。”

    秦风听明白了。张公安这是提醒他,别太显眼。

    “谢谢张公安,我们心里有数。”秦风说。

    张公安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秦队长,你们合作社干得不错,带富了一屯人。可这年月……步子别迈太大,稳当点好。”

    送走张公安,秦风站在院里,看着远山。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黑豹走过来,蹭蹭他的腿。

    秦风摸摸它的头,没说话。

    合作社挣钱了,社员分红高兴了,可麻烦,也快来了。

    山里的狼饿着,山外的人眼红着。

    这个年,怕是不会太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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