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伏头天,老天爷跟谁赌气似的,热得邪乎。玉米地里的叶子拧成绳,晒卷了边,脚踩下去,干土面子扑扑直冒烟。合作社院里那口洋井,打水的绳子磨细了一圈,一桶水提上来,铁桶沿烫得粘手。
林晚枝就是这时候开始害喜的。
头几天她没吭声,以为是天热中暑,或是前阵子帮着林蛙池捞卵团累着了。恶心劲儿上来,她就蹲灶房后头,捂着嘴,等那股翻腾劲儿过去,再进屋该干啥干啥。秦母炖的绿豆汤她喝不下,闻着油腥味儿就反胃,光就着咸菜疙瘩扒拉几口苞米茬子粥,还背着人。
秦风是第三天察觉的。
那天他从养殖场回来,满身汗碱,进屋找搪瓷缸子喝水。林晚枝正弯腰铺炕,忽然直起身,扶着炕沿,脸煞白。她把冲到嗓子眼那口气硬咽回去,扯出个笑:“没事,蹲猛了,起急了。”
秦风没说话。他放下茶缸,走过去,把妻子扶到炕边坐下,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
“多久了?”
林晚枝避开他的目光,抿着嘴角,像做错事的孩子:“也不是啥大事……兴许就是天热……”
“晚枝。”秦风声音不高,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跟我说实话。”
掌心的薄茧粗糙温热,带着他特有的、让人莫名安心的力度。林晚枝低着头,半晌,轻轻把他的手翻过来,在他掌心里画了个圈。
“月初那几天该来的,没来。”她声音很轻,“我这几天心里琢磨,怕是……”
她没说完,脸先红了。都生过一个了,还害臊。
秦风握紧她的手,没说话。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看不清表情。林晚枝有些不安,悄悄抬眼皮看他。
“你……不高兴?”
“高兴。”秦风抬头,眼底有光,声音却压得很稳,“太高兴了,一下子不知道说啥。”
他顿了顿,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轻声道:“晚枝,往后有哪不舒服、有啥不对劲,头一个告诉我。别自己扛。”
林晚枝眼眶一热,使劲点头。
秦风没再多说,站起身,去灶房端了一碗温着的绿豆汤,放她手边。然后他出门,去了秦母那屋。
当天下午,林晚枝就被“管”起来了。
秦母亲手把她按在炕上,盖了条薄被,又把秦岳抱走,塞给秦小雨:“带你侄儿去院里看狗,别吵你嫂子睡觉。”
秦小雨懂事,牵着秦岳的小手,蹲在狗窝边看踏雪奶那三条半大小狗。子弹混在里头,还想凑上去嘬两口,被踏雪一爪子拍开,委屈地哼哼。
王援朝媳妇刘桂英是后晌过来的。她手里拎着个布兜,掏出一兜子山梨蛋子,青皮,闻着就酸,是自家院后那棵老梨树结的。
“晚枝妹子,这玩意儿开胃,你留着,想吃就啃两口。”刘桂英把梨子搁炕桌上,又压低声音,“我那阵怀老大,啥也吃不进,就靠这个顶着。”
林晚枝接过,酸香扑鼻,竟真起了食欲。她掰开一个,咬了一小口,酸得眯起眼,却没吐。
刘桂英笑了:“成了,能吃得进酸的,十有八九是个带把的。”
“嫂子。”林晚枝脸又红了。
秦风站在外屋,听着里头说话。秦母从他身边过,用围裙擦着手,压低声道:“晚枝身子底子好,头胎顺当,这胎也差不了。你也别太绷着,该笑笑就笑笑。”
秦风点点头,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他不是不笑,是笑不出来。前世的记忆像深冬的井水,看着平静无波,底下冷得刺骨。那一世,他也曾有过第二个孩子。那时他正忙着筹建第一家公司,整天不着家,林晚枝一个人拖着大的、揣着小的,还要照顾他生病的母亲。后来孩子没保住,她大出血,差点没下手术台。
他记得自己接到电话时正在签一份投资协议。等他赶到医院,一切已经结束。林晚枝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看见他,没哭,没骂,只是把脸转向窗户,背对着他。
那一幕,是他往后十几年午夜梦回时最怕想起的画面。
如今重来一回,合作社站稳了,母亲身体硬朗,儿子虎头虎脑,一切都在往好里走。但这份“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他一点一点拼回来的。他比别人更清楚,有些东西看着牢靠,其实经不起丁点疏忽。
晚饭后,秦风把王援朝叫到社部。
“风哥,啥事?”王援朝翻开本子,笔帽都拔开了。
“晚枝有了。”秦风说,“预产期大概在明年正月。”
王援朝一愣,随即笑起来:“这是大喜事啊!恭喜风哥!”
“喜是喜。”秦风语气平稳,“往后几个月,家里这边我得顾着,合作社的事,你们几个得多担待。”
王援朝收起笑,认真道:“风哥,你说,咋安排。”
秦风早已盘算清楚,此刻一条条交代:“第一,出远门的差事,我暂时不跑了。县里、地区开会,能推的推,推不了的你去。”
“明白。”
“第二,进山的活,除了非我不可的情况,由铁柱带队。黑豹我可以留下,但进深山必须谨慎,不能逞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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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援朝点头,飞快记录。
“第三,晚枝这边的照应,我跟娘说了,往后家务活、带山子,她能多搭把手。桂英嫂子有经验,时不时来陪晚枝说说话,也教教她孕期该注意啥。这情分,咱们记着。”
“桂英乐意得很,她在家也念叨晚枝妹子好。”
秦风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你帮我打听打听,县医院妇产科,哪个大夫接生手艺好,风评正。不用急着定,先摸摸底,有数就行。”
王援朝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秦风。他知道风哥不是那种爱铺张的人,如今为这没出生的孩子,连县医院的大夫都要提前摸底,这份上心,比说一百句“高兴”都实在。
“风哥,你放心,我明天就托人打听。”王援朝合上本子,“屯里这边,咱合作社现在家大业大,人手也够,你就安心顾好家里。”
秦风点点头,没再说谢。
夜里,秦岳早早就困了,趴在林晚枝怀里睡得直哼哼。林晚枝把他放在炕里侧,用枕头挡好,自己靠着被垛,手里捏着刘桂英送的那个酸梨子,却没吃,就闻味儿。
秦风进屋时,她已经半迷糊了,听见动静睁开眼,往炕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秦风躺下,没拉灯。他看着顶棚糊的报纸,白天的热闹沉下去,深夜的安静浮上来,能听见外头黑豹在院子里走动,爪垫踩在干土地上,沙沙的。
“援朝媳妇送那个梨,我吃了半个。”林晚枝轻声说,“酸是真酸,但吃着舒坦,不反胃了。”
“嗯。”秦风应着,“爱吃就让她多送些,不给钱,回头我进山给她家打只狍子。”
林晚枝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笑完,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儿……是不是怕了?”她问。
秦风没答。
林晚枝侧过身,把脸贴在他肩头。隔着薄薄的汗衫,能感觉到他绷紧的肌肉。
“我没事。”她说,“这回肯定没事。山子那时候,咱家啥也没有,我一个人也挺过来了。现在有你,有合作社,有娘帮着,有援朝媳妇陪着,还有啥好怕的?”
秦风握住她的手。林晚枝的手不大,骨节细细的,手心里有薄茧——这些年做家务、带孩子、帮合作社晒山货磨出来的。
“我是怕。”秦风低声说。这话他从前世到今生,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怕啥?”
“怕你受罪。”他顿了顿,“怕像从前那样,你吃苦,我不在。”
林晚枝没追问“从前那样”是哪样。她把脸贴得更紧了些,声音轻轻的,却笃定:“往后你都在。”
窗外,黑豹在院中卧下,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却还竖着。三条小狗崽挤在它身边,子弹打着小呼噜,四条腿还不时蹬两下,不知在梦里追啥。
月亮升起来,把院里晾衣绳上的尿戒子照成一片片半透明的影子。远处养殖场传来鹿圈里幼鹿轻轻的呦鸣,像是梦呓。
秦岳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胡乱摸到炕角的木猎刀,抱进怀里,又沉沉睡去。
林晚枝也睡着了,呼吸绵长均匀。秦风没有睡意,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妻子舒展的眉眼,听她平稳的心跳。
他想起前世那些错过、辜负、来不及。那些遗憾像旧伤疤,平时不痛不痒,阴雨天就隐隐发酸。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知道该往哪里使劲,该护着谁,该把日子过成啥样。
他轻轻抽出被她枕着的手臂,替她掖好被角,又摸了摸儿子汗津津的后脑勺。
然后他躺平,闭上眼睛。
窗外,隐约传来一声狼嚎,很远,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声。黑豹的耳朵动了动,又垂下去。
秦风没睁眼。
那声音很快就散了,淹没在夏夜的虫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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