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向北

    出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那轮灰蒙蒙的太阳挂在废墟的尽头，像一个垂死的眼睛，有气无力地洒下一些惨淡的光。光线照在那些断壁残垣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枯骨。

    林枫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那根从废墟里找来的铁管——这是王贵给他找的，说比那块铁片好用。铁管不重，但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至少比空着手强。

    苏婉清跟在他身后，牵着小影。小影走得很慢，但很稳，那双小脚踩在碎石和瓦砾上，每一步都很小心。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路，习惯了赤着脚走在废墟上，习惯了不喊疼，不叫累。这种“习惯”让苏婉清心里发酸，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走几步就低头看看小影的脚，确认那些绷带没有脱落。

    秦雪走在苏婉清旁边，扶着她的肩。不是苏婉清需要扶，是秦雪需要一个人扶着——她的伤太重了，每走一步都要咬紧牙关，脸色白得像纸。但她没有停下，甚至没有让人看出来她有多疼。只有当她扶着苏婉清的手不自觉用力的时候，苏婉清才知道，她又在硬撑。

    王贵和张彪走在最后。王贵扛着那根撬棍，张彪用那只好手提着那个几乎空了的背包。两人的眼睛不断扫视着四周，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张彪的伤臂吊在胸前，随着走路一晃一晃的，那动作看起来有些可笑，但没有人笑得出来。

    韩医生走在队伍中间，抱着那台从设施里带出来的、已经彻底报废的侦测仪。他舍不得扔，总觉得也许还能修好。小雨走在他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小影，那双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种笨拙的、不知该如何表达的关心。

    队伍沿着废墟的边缘，一路向北。

    北边，是嚎叫谷的方向。

    也是小影指的方向。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天色开始暗下来。

    末世里的黄昏总是很短。太阳一落山，黑暗就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没有任何过渡。林枫看了看四周，指着一处相对完整的废弃房屋——那曾经是个加油站，几间平房还勉强立着，至少能挡风。

    “今晚在那里过夜。”

    没有人反对。所有人都加快了脚步，尽管那“加快”也只是相对的。

    加油站比之前那个更破败。加油机早就没了，只剩下几根生锈的管道。便利店的玻璃全碎了，里面的货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发霉的垃圾和不知什么动物的干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臭味，让人几乎窒息。

    但至少能挡风。

    王贵和张彪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用那些破烂的木板堵住门窗。韩医生在地上铺了几张从废墟里找来的塑料布，勉强当床垫用。苏婉清让小影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点食物——几块干硬的能量胶，还有半瓶水。

    小影接过能量胶，没有立刻吃。她先掰下一小块，递给苏婉清。

    苏婉清摇摇头，轻声说：“你吃，我不饿。”

    小影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有一种固执的东西。她没有收回手，只是那样举着，一动不动。

    苏婉清的眼眶红了。她接过那块胶，放进嘴里。那东西又干又硬，没有任何味道，但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小影这才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林枫站在门口，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秦雪走到他身边，也看向那片黑暗。

    “还有多远？”她问。

    林枫摇了摇头：“不知道。小影说还要走一天。”

    秦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的伤撑不了太久了。”

    林枫转头看她。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更加惨白，嘴唇毫无血色，那双眼睛却依然亮着，亮得让人心疼。

    “我知道。”他说。

    秦雪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是笑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别告诉苏婉清。”她说，“她够累了。”

    林枫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样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黑暗，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苏婉清走过来，站在林枫另一边，也看向外面。

    “想什么呢？”她问。

    林枫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想明天。”

    苏婉清没有再问。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秦雪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里面。

    黑暗里，小影躺在塑料布上，抱着她的布娃娃，睁着眼睛。她看着秦雪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睡不着？”秦雪问。

    小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秦雪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这个孩子，看着她那双干净得不像话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你妈妈……”秦雪开口，但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小影看着她，等了几秒，然后说：“妈妈很厉害。”

    秦雪愣了一下。

    “她不怕那些东西。”小影继续说，声音很轻，“她带着我走了好多好多路，从来没有怕过。她总是说，只要找到爸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秦雪沉默了。

    “可是……”小影的声音更小了，“可是她不见了。”

    秦雪伸出手，笨拙地摸了摸她的头。那小脑袋很软，头发很乱，却让人心疼得厉害。

    “我们会找到她的。”秦雪说，尽管她自己都不信。

    小影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然后她低下头，抱紧布娃娃，闭上了眼睛。

    秦雪坐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

    外面，林枫和苏婉清还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无尽的黑暗。

    夜风很冷，吹得人发抖。

    但没有人愿意回到那个臭气熏天的屋里。

    就这么站着，靠着彼此，就很好。

    天亮得很快。

    太阳从废墟的尽头升起来，依然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有气无力地洒下一些光。那光照在脸上，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惨淡的、让人更加疲惫的感觉。

    队伍再次出发。

    今天比昨天更难走。

    不是因为路更难走，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更累了。那些在昨天还能被勉强压下去的伤痛，经过一夜的休息——或者说一夜的僵硬——之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尖锐。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透支生命。

    秦雪的脸色更难看了。她不再扶着苏婉清，而是自己撑着那根从废墟里找来的木棍，一步一步地走。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然后继续。她不让任何人扶她，甚至不让任何人看出她有多疼。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只是没有人说出来。

    张彪的伤臂也开始恶化。那被缝合过的伤口周围开始红肿，那是感染的迹象。他没有说，只是咬着牙走，但每走几步，额头就会冒出一层冷汗。王贵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

    苏婉清的体力也快到了极限。她不仅要走，还要照顾小影，还要时不时看一眼林枫，确认他还活着。她的脸色很差，脚步越来越虚浮，但她始终没有停下。

    只有小影，依然是那副样子。她赤着脚走在碎石上，一步一步，不喊疼，不叫累。她只是走，跟着那些大人，走向那个她曾经和妈妈一起走过的路。

    林枫走在前，看着这一切，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这些人，都是因为他才走到这一步的。

    如果他当初死在那个加油站，死在那些丧尸嘴里，死在设施里的某个角落，他们就不会这样。

    但他没有死。

    他活着。所以他必须带着他们，走出这条路。

    无论这条路通向哪里。

    走了不知多久，小影忽然停下脚步。

    她看着前方，那双干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那里……”她开口，声音很轻，“那里有东西。”

    所有人都停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废墟在这里变得稀疏，露出大片荒芜的原野。原野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些更深的轮廓——那是一座山，或者说，一座被烟雾笼罩的山。

    嚎叫谷。

    而在他们和那座山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一个人，不是一群丧尸，而是一团模糊的黑影，在原野上缓慢地移动。那东西的轮廓极其模糊，像是一团浓雾，又像是一群蠕动的东西聚合在一起。

    “那是什么？”王贵的声音发紧。

    没有人能回答他。

    小影往后退了一步，躲到苏婉清身后。她的手紧紧抓着苏婉清的衣角，身体在微微发抖。

    “它……它在看我们。”她说，声音带着哭腔。

    林枫握紧了手中的铁管。

    那团黑影，似乎在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朝他们的方向移动。

    风中，隐约传来一阵极其低沉的、像是无数人在远处哀嚎的声音。

    那是嚎叫。

    那是嚎叫谷的方向。

    新的危险，正在逼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