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汴梁南郊。
天气转热,钱荒引发的风暴已经彻底平息。
户部发放的铜钱稳住了市价,百姓又能买到便宜米面了。
这是一个好兆头。
春日阳光照在籍田上。
籍田是皇家的农田,今天是一年一度的春耕大典。
赵桓脱下黄色龙袍,换上一身短打农服。
他挽起裤腿,光着双脚,走入松软泥土中。
一头大黄牛站在田里,牛十分健壮。
赵桓走过去,一手拉住牛绳,一手扶住沉重的木犁。
几千名官员站在田埂边,几万名百姓围在远处。
所有人都在看皇帝亲耕。
赵桓用力甩动皮鞭。
黄牛缓缓向前走,铁犁破开地皮,翻出带着腥味的黑色泥土。
赵桓推得很稳,走完了一整条长垄。
他扔下鞭子,走回田埂。
太监端来铜盆。
赵桓仔细洗掉手脚泥巴,擦干水迹。
李纲走上前,递上一份名册。
“各省的春耕数目均已核实,今年开垦的荒田极多。”
他想让远处的百姓都能听见。
赵桓接过名册,转过身,看着满朝文武。
“新钱推行顺利,国库白银充足,江南隐田查了三分之一。”
这三件事做得极其艰难,大宋扛过来了。
赵桓举起右手。
“大宋从此进入治平之期。”
“朕今日在此颁布十年三策,往后十年,全国皆按此策行事!”
赵桓念出第一策。
“北线大量裁汰冗兵,黑土要大举屯垦,前线军粮必须就地解决。”
他念出第二策。
“南线主抓清税,任何人不得抗拒田亩丈量,逃税者家产全部充公。”
他念出最后一步策略。
“东海大造海船,水师全力出海开拓,大宋不要闭关,要去西洋赚大钱。”
这三句话并不复杂。
但每一句,都是治国的硬道理。
文武百官齐齐跪下。
“官家圣明!大宋万岁!”
远处的百姓跟着跪拜。
欢呼声震天动地,这是底层百姓对安稳的极度渴望。
大典结束后,赵桓起驾回宫。
一个时辰后,垂拱殿侧室。
几名核心重臣站在这里。
屋里只有三个人陪着赵桓。
李纲、张浚,还有掌管皇城司的王德。
赵桓坐在宽大椅子上,喝了一口凉茶。
“外面做足了表象,里面咱们说些实话。”
李纲第一个站出来,面容很严肃。
“官家,微臣请求罢刀兵。”
赵桓示意他长话短说。
“国库虽然入账几万两白银,但新钱铸造消耗也大,咱们买牛买农具已经花了一大半,民政正是花钱期。”
“合不勒死了,西夏没了,东海的平氏和源氏正在互相砍杀,大宋周边已经没有大敌。”
李纲跪在地上。
“臣请旨,未来三年,大宋绝不主动发起大规模战事,一切以民生为重,让百姓能吃上三顿饱饭。”
这番话非常中肯。
李纲是典型的守成大臣,害怕穷兵黩武拖垮刚刚复苏的国家。
张浚立刻跳了出来,脸色很差。
“李相此言大谬!”
张浚走向大殿中央。
“好战必亡,忘战必危!大宋周边看似安宁,但实则并不安全。”
张浚转向赵桓。
“官家!咱们在东海设了租界,如果我们削减军备,水师怎么镇得住那些凶恶海盗,怎么镇得住日本武士?”
张浚盯着李纲。
“李相想给农户买牛,若是金人残部再来抢夺呢?你拿牛角去顶他们的战马吗?”
李纲气得胡须直抖。
“张德远!你这是强词夺理,老夫说的是不打大仗,何曾说过要废除武备?”
两人在赵桓面前吵了起来,屋里很吵闹。
赵桓没有制止,他喜欢臣子争辩,一边的脑子容易办错事。
等他们吵得口干,赵桓敲了敲桌面。
大殿瞬间安静。
“你们说得都有理。”
他看向李纲。
“民生是大纲,这三年内,朕保证不主动派兵去打灭国之战,休养生息是国策。”
李纲长出一口气,磕头谢恩。
赵桓又看向张浚。
“但张卿所虑并非坏事,武人的刀不能生锈。”
“各地常备军不可缩减,讲武堂的新军演练加倍,东海水师的造船进度不许慢。”
赵桓提出折中方案。
“这就是底线,战备绝不准削减,主动挑衅的事情暂停办理,但若有人敢碰大宋边线,直接剁手。”
张浚觉得这个结果不错,躬身领命。
就在此时,王德从门外走进来。
这是锦衣卫特有的权利,随时奏报军情。
王德手中拿着一个漆黑木筒,上面贴着三只红羽毛。
这是北线的八百里加急军务急件。
“岳少保在幽州的密折,刚刚送到城门。”
赵桓伸手接过木筒,拧开盖子,抽出里面的纸条。
屋里几个人全都屏住呼吸,大家都很紧张。
这个时候来急件,千万别是北边重新打起来了。
赵桓快速扫过信纸文字。
他突然笑了。
“岳飞办事牢靠,李相你看,老天爷都在帮你的休养生息大计。”
李纲赶紧拿起密折,张浚凑过去看。
折子上写着关于俺巴孩的动向,那是蒙古合不勒死后残余势力的头领。
岳飞报告称,在北线游骑大举压迫下,塔塔尔人又在背后频繁收割。
“俺巴孩的残部极度缺粮,他们放弃了偷袭云州的妄想,他们带着部落向极北严寒之地逃窜了。”
“他们跑进了大雪山深处,沿路冻死无数,三年之内,连一匹能打仗的马都凑不齐了。”
岳飞在最后建议,幽州大军可以抽出三万人,转成防守态势。
在长城之外多修烽火台即可,北线防守固若金汤。
李纲高兴极了,最大的祸患跑得没影了。
“官家,事实俱在,连岳太尉都认为北境已安,我们可全心全意整治内患了!”
张浚看了折子,只能点头认输。
北敌都跑深山去了,难道派大军去跟风雪打仗吗?
“微臣赞同李相,那就在江南清税务上下死功夫。”
赵桓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两卷羊皮纸。
这是一个时辰前,他从内府图册里挑出来的。
他走到大殿侧面墙壁,亲手把两张图纸挂在墙钉上。
两幅图很大,墙面被盖满。
左边一幅,是黑龙江与松嫩平原的水系分布。
那上面画着许多代表粮田的小旗帜,那叫黑土屯垦图。
右边一幅,是海洋与流求,再往东方是一个狭长的岛国,甚至更南边。
那叫东海航路图。
两张图上,都用朱砂笔画满了大大小小的箭头。
“两位爱卿,朝廷定下十年的大纲在这里。”
赵桓指着这两张大图,拍打着黑土图纸。
“这几年休养,大宋能生下一千万张专门吃饭的嘴巴,靠中原的瘦地根本养不活他们,必须靠这块没有开发过的黑土地长出小麦。”
他又拍向航路图。
“地里长出粮食,工坊做出来的布匹卖去哪里?全靠这条航路上千百艘拉着货的巨船,换回无数白银填饱国库。”
赵桓转头看着两位顶尖重臣。
“记住了,朕答应不打大战,因为打灭国之战是亏本生意。”
“守成,不是让你把手缩回袖子里睡觉,而是咱们换一种方法去占领。”
“以前是用骑兵的刀子,以后是用黑土地里的粮车,是用这东海航线上的商船银箱!”
赵桓捏紧双拳,显得极具压迫感。
这是一种全新的治国观念。
这是彻底从农耕封建王权,向资本帝国强权质变的惊人转变。
这种手段远比纯武力征服更加恐怖,它是在经济血液里扎根。
李纲看着地图发呆。
张浚双眼极度明亮。
他们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皇帝想要吞噬海内的庞大野心。
不流血的征服,同样是征服。
“臣等遵旨!必为大宋开万世之基!”
两位核心辅臣齐刷刷跪下,他们心服口服。
王德站在门边,低着头,他只知道,主子的刀子将会伸向更加辽阔的地方。
大宋的黄金年代,在春耕结束后,开始狂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