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市舶司若既管船、又管税、又管货、又管人，很快就会长出一批海上权贵！
赵桓不是不信韩世忠，他是不信制度能一直靠人撑。韩世忠能压住，韩世忠之后呢？
所以必须拆！
市舶司继续收税，海外转运司专走官船，南洋宣抚司管地方军政，开拓清吏司管新拓地契、人册、章程。几方互相牵制，这样再远的地方，也不能变成某一家的私地。
王德这时终于开口了。
“陛下，锦衣卫在海外的线，也需跟新司衔接。南州若有官吏私分矿地，哈密若有商人勾连外敌，单靠地方奏报，恐怕太慢。”
赵桓看了他一眼：“你想插手？”
王德立刻跪下：“奴婢不敢插手政务。奴婢只请设专门暗档。新拓之地所有官员，出发前入一档，在外每半年一档，回京后再核一档。谁突然暴富，谁与商人来往太密，谁在当地养私兵，锦衣卫只报，不判。”
李纲沉吟了一下，缓缓点头：“锦衣卫若只报不判，倒可行。但报档不能直接杀人，必须过政事堂和法司。”
赵桓点头：“准。”
说完，他又看向王德，语气平静，却带着警告。
“王德，记住。朕让你看，不是让你抢。看得准，是功。手伸长了，就是罪！”
王德伏地：“奴婢记住。”
接下来，就是定人。
开拓清吏司需要一个懂地契、懂账、也敢下狠手的人。张浚想自己兼，赵桓却没准。
“你现在管税和财政，不能再压一司。再说你性子急，南州那种地方，光急没用。”
张浚被当面点破，也不尴尬：“那臣举一人。”
“说。”
“原江南清丈时的副使，赵鼎。此人会算账，心细，敢得罪人，也不乱杀。”
赵桓想了想，有印象。
之前土地确权、江南税册、宗室田产赎买，都曾见过这个名字。是个能在乱账里挑出线头的人。
“可。”
海外转运司的人选更难。既要懂海运，又不能完全是海商出身，否则容易跟船东穿一条裤子。
李纲举了一个泉州转运副使，名叫沈括之。
赵桓听到这个名字，眉头一挑。当然不是历史上那个沈括，但名字巧。此人正是第五百一十四章里，和顾海防官一起定第二批官船清单的沈转运官。能在泉州压住市舶司，能看出南州先保命再发财，确实算是合适。
“沈括之，调京受任。先任海外转运司判官，试一年。若做得好，再升。”
这就定了。
老臣还想说什么，可看到赵桓已经开始落笔，也就闭嘴了。
赵桓亲自写下两司大纲。
第一条，凡新拓之地，先立册后立官。
第二条，凡海外官港，先立仓后采利。
第三条，凡外派官员，三年一轮换，不得久任。
第四条，凡要入政事堂者，除特殊功勋外，必须有边地、海外、工务三类实绩之一。
这一条写出来，殿中不少人都动容了！
李纲也抬头看向赵桓：“陛下，此条一出，朝中后进都要往远方去了。”
赵桓放下笔：“正是要他们去。坐在汴梁写文章的官，大宋已经够多了。能把一座港立起来，能把一条路打通，能把一块荒地管出粮的人，才是朕要用的人！”
张浚眼里顿时有了光。
这句话，对他这种实干派来说，听着实在太顺耳了！
老臣却低下了头。他明白，从今天起，大宋官场又变了。
以前的官路，是读书、考试、入馆阁、升台谏、入中枢。以后却多了一条路！
去南州，去哈密，去黑土，去南洋！
活着回来，带着账册和功绩回来，就能往上走！
这是奖赏，也是筛选。
夜深后，政事堂初拟的诏书已经写好。赵桓却没有急着让人退下，而是站起身，走到殿侧那幅大图前。
图上，中原已经不是最外面。
东南有南州，西北有哈密和更远的西域，北边有黑土农场，南边有三佛齐和流求。
赵桓看了许久，才开口。
“诸卿。当年朕坐在汴梁城头，看见的是金人的云梯。那时朕想的，只是活下去。”
殿里没人说话。
这些老臣都知道，那一年汴梁守城是什么样。
赵桓继续说道：“后来朕想收河北，想灭伪齐，想复燕云，想打黄龙。这些，靠刀和粮就能办。可现在不同了！现在大宋的手伸出去了！手伸出去，不能只会抓金子，还要能把规矩带过去！”
他转过身，看着殿中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
“所以新司不是为了多养几个官。是为了告诉远方的人，他们不是被扔出去发财的野人！他们还是大宋子民！他们所站的地方，也得认大宋的法！”
李纲第一个起身，拱手：“臣领旨。”
张浚也拱手：“臣领旨。”
王德伏地：“奴婢领旨。”
第二天，诏书下发，汴梁官场立刻震动！
有人骂朝廷又添新衙门，有人说这是给张浚一派扩权，也有人看得更远。尤其是那些年轻官员，他们盯着诏书最后那条“三年一轮，先外后内”的新规，心里都清楚了一件事。
以后想往上爬，光会写文章，已经不够了！
得去远方！
得见过乱，管过人，守过账，压过事！
而在泉州，第二批官船才刚出海不久，新的文书已经追着海路送去。南州那边还不知道，他们那座木墙外头，很快会迎来不只是粮药和木匠。
还会迎来一个更清楚的朝廷！
一个准备把海外变成疆土，而不是赌场的朝廷！
哈密这边，气氛已经和几天前不一样了。
阿不都那一趟送粮送水，又吐出“白驼行”这条线以后，旧仓里的人都明白，城里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最急的不是地方官。地方官已经低过一次头，至少明面上不敢再乱来。真正急的，是那些不想让大宋把手伸进商路的人。
这些人不一定站在城头，也不一定坐在官衙。他们可能就在南市开铺子，也可能在驿站里养马，还可能在几家酒肆里花钱买消息。
陆远心里有数。
所以阿不都走后的第二天，他什么都没做。旧仓照常开门，照常采买，照常让军士轮值，照常放出“使团未定行程”的风。可暗地里，曹刚已经把仓外能看见的几条眼线摸了一遍。
哪家铺子的人总在旧仓外转，哪几个挑夫不像挑夫，哪几张脸白天在市上见过，夜里又出现在仓边，这些全都记了下来。
真正的变化，出在第三天傍晚。
哈密守备使又来人了。
这次不是正式官帖，也不是请陆远入城馆驿，而是一封手写短笺。笺上只有一句话：
“前日城外会见仓促，今夜于南郊官庄薄设小席，以赔怠慢，不涉公文，只叙地主之礼。”
送信的是守备使身边那个老主簿。人很客气，腰弯得也低。
“陆大人，我家守备使说了，上回出城相见，话没说透，礼也不周。国使一直在旧仓风吹日晒，哈密上下都觉得脸上无光。今夜只请几位，地方小宴，不涉城中纷杂，算是给主人一个赔礼的机会。”
人说得很软，可陆远接过笺，看完以后，没有立刻答应。
曹刚站在一旁，已经皱起眉头。
“这时候设宴？白日里不来，偏夜里来。”
老主簿忙道：“将军误会了。正因为白日人多眼杂，守备使才不愿惊动各方。官庄离旧仓也不远，来去不过两刻。守备使还说，若陆大人觉得不便，随身护卫带多少都行。”
这话一说，意思就更明白了。
不是鸿门宴那种明着拿人，而是先把“我不设防”“你可带护卫”这层姿态摆出来！
陆远看了老主簿几息，才问：“今晚请的还有谁？”
老主簿迟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除了我家守备使，还有通判大人。另外，城中有两位常年走商路的大商，也请来作陪。都是本地有脸面的人，不敢有旁人。”
陆远听完，没再问。
他知道，这种局，问再细也没用。人既然敢来请，名单就是能让你听的那一份。真正会出手的人，未必在桌上，未必在名单里。
老主簿见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守备使还有一句话，让小人带给陆大人。他说，哈密地方小，经不起误会。若彼此总隔着门说话，早晚让外人趁空子。他愿先把诚意端上来，至于国使领不领，是国使的事。”
话到这里，已经算很到位了。
老主簿说完，弯着腰退了出去。
等人走远，曹刚立刻把门关上。
“不能去！”
他说得很干脆。
“城里刚有人摸咱们底，白驼行也还没动手。这时候去赴夜宴，太险！”
雷蒙德也点头。这一路过来，他已经见识过太多“谈事前先摆席”的局，尤其是在商路边城。一张桌子，往往比一支骑兵更能杀人！
“曹将军说得对。夜宴最麻烦。酒、菜、灯、仆役、门窗、屏风，全都能藏东西。若只是谈，白日也能谈。”
陆远把那张短笺放回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我知道不能轻信。可这一趟，也不能什么都不碰。”
曹刚皱眉：“那也不一定非去这一顿饭。”
陆远看向他。
“你想过没有？若我不去，地方官脸上挂不住，明面上还能撑住。可城里那些真急的人，就会知道，大宋使团眼下只会缩在旧仓，不肯进局。那他们反而更好下手，因为他们会认定，我们怕！”
曹刚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