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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3章 第一个不听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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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监航站到钟楼前,声音压得很稳。

    “从今天起,南州官港按钟过日子。”

    “卯时一钟,开井放水。”

    “辰时二钟,发粮点名。”

    “午时一钟,病棚送药。”

    “申时二钟,采金队回港验砂。”

    “戌时一钟,熄火封门。”

    “夜里三钟后,非军士、医官,不得在外走动!”

    人群里立刻有声音冒出来。

    “那咱们若是挖到一半怎么办?”

    “夜里要是有人发病呢?”

    “钟响错了又怎么算?”

    杜监航根本不怕他们问。

    “挖到一半,停手。”

    “病了,去报病棚值夜。”

    “钟响错了,打钟的人担责。”

    “可你们若不听钟,就是你们担责!”

    他一句一句说完,又把话压得更狠。

    “今日起,港里所有井、水、门、仓、棚、路,都按钟令走!”

    “谁先动,谁先领!”

    “谁乱动,谁先罚!”

    “这规矩不是给一个人,是给整个港!”

    “你们不是总问准头吗?这就是准头!”

    底下还有人不服。

    一个瘦高的船工扯着嗓子道:“不听钟又怎样?难不成还不让人活了!”

    杜监航直接抬手一指:“你叫什么?”

    那船工一怔,气势先弱了三分,但还是硬着头皮道:“赵二狗。”

    “哪条船?”

    “……庆平码头小船。”

    边上的书吏立刻翻簿子,很快报出来:“庆平码头小船,前日登记十二人,现余十一人,一人昨日病隔。”

    杜监航点头。

    “赵二狗,你既问了,我就先拿你立例。”

    “今日起,谁不听钟令,按扰港论。”

    “轻则停工,重则逐出采金区。”

    “再重,直接逐出官港!”

    这话一落,人群顿时炸了一下。

    停工三天,对很多人来说比挨二十板子还狠。逐出采金区,那更是断财路!

    赵二狗显然也没想到官里会拿“不能挖金”来治他们,一时间脸都变了。可他嘴上还硬。

    “我就不信真有人敢半夜不听钟出去走两步,你们还能真拿我开刀!”

    杜监航看着他,没接这句,只是淡淡道:“你可以试试。”

    这一场钟令,算是定下了。

    可规矩立出来,不代表人就真的服了。尤其港里这些人,前面喝了太多杂水,睡过太多泥地,脾气早磨得又躁又横。你今日讲规矩,他们明面上点头,夜里未必不翻。

    这事,杜监航心里有数。所以白天把钟令立完,晚上立刻就加了巡夜。新来的书吏按区重新点名,军士按木墙、井口、病棚、仓门四处加岗,木楼上钟旁也留了两个兵,轮着守。

    柳医官那边则最直白。

    “你守好钟,我守好命。有人不听,你就拿!”

    “病一旦再冒头,谁都别想挖!”

    这话说完,杜监航自己也没回棚睡,直接带着两队人沿着港里的几条主路转了一圈。第一天的钟令,最怕的就是没人真当回事。

    前半夜倒还安静。戌时钟一响,大多数人都老实回了民居区。病棚那边送完一轮药,巡夜军士也各归各位。

    可到了夜深,问题还是来了。

    木楼上的军士先听见靠南边木墙那里有轻响,不是风声,是木门被人轻轻推了一下。值夜军士立刻低喝一声:“谁!”

    没人应。

    他又喝一声,着墙根往外钻,动作极快,明显不是随便起夜。

    “站住!”

    前头那人回头就跑,后头两人也跟着扑!巡夜军士不废话,提刀就追。港里现在路不算宽,四区刚划出来,到处是木桩、浅沟和临时栅栏。那三人对地形熟,跑得不慢,可军士更熟,而且是两边夹!

    没跑多远,领头那个脚下一绊,整个人直接扑进了刚挖开的排水沟里。后头两个也没跑掉,一个被木桩挡了一下,另一个被军士一脚踹翻!

    人一拿住,提灯一照,杜监航脸都冷了。

    正是白天在木棚前问“不听钟又怎样”的赵二狗!

    另外两个,一个是前两日被停了采金工的船工,另一个则是今早在发粮时叫得最响的散户头。

    三个人被押到钟楼下,嘴里还想硬。

    赵二狗先喊:“我就出去撒个尿!”

    军士一脚踢在他腿弯上:“撒尿翻木墙?”

    另一个赶紧改口:“我们是想去看一眼溪沟那边有没有人偷采。”

    “你自己半夜去抓贼?当港里军士都是死人?”

    几句话下来,三人明显都有点顶不住了。

    杜监航也不多废话,先让人把三人身上搜了一遍。结果搜出来一小袋干粮、一卷麻绳,还有一把短锄头。

    这哪是出去转转!

    这分明是打算趁夜摸出港,先去采金区抢先下手!

    边上围过来的不少人一看,都哑了。白天才立钟,晚上就有人偷跑。这不是拿官里的规矩当笑话,就是拿自己的命和财路往刀口上撞!

    杜监航把那袋干粮拿在手里掂了一下,抬头看着赵二狗。

    “你白天问我,不听钟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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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我告诉你!”

    赵二狗脸色一下就白了。

    “官爷,我……我是一时糊涂。”

    “你不是糊涂。你是觉得规矩刚立,没人真敢拿你!你是想赌!”

    赵二狗张了张嘴,最后一句都没憋出来。

    杜监航当场下令。

    “赵二狗,扰港夜逃,停采三日,杖二十!”

    “其余二人,同罪,停采两日,杖十五!”

    “明日一早,钟楼下行罚,当众示例!”

    这一下,围着的人都打了个寒战。

    停采!

    真停!

    这比板子更狠!

    有人甚至忍不住嘀咕:“至于么……”

    杜监航听见了,直接回头。

    “至于!”

    “今天不至于,明天你们人人都敢夜里翻墙!”

    “这港还用不用守了?”

    “还是那句话,谁敢拿规矩试刀,官里就拿他试例!”

    第二天一早,卯时一钟刚响,港里就知道今天有热闹看。很多人都没等发水发粮,先挤到了钟楼下。

    赵二狗三人被押出来的时候,脸已经白透了。不是怕打,是怕停采。

    赵二狗一边走一边求:“官爷,板子我认,求你别停采!我这趟出来就是为了翻身,三天不下沟,等于要我命!”

    杜监航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昨夜你翻墙的时候,怎么不想今天?”

    “我错了!我认了!”

    “我以后再不敢了!”

    “你以后敢不敢,得看别人先知不知道你错在哪。”

    “今早打你,不是只打你,是打给全港看!”

    话说到这儿,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钟楼下,板凳摆好。木杖落下去,一下一下,全港都听得见!

    赵二狗开始还能扛,打到后头就喊破了嗓子。边上围着的人一个个脸发紧,再没人觉得“晚上翻出去看看”是什么小事。

    打完之后,书吏当众宣读:

    “赵二狗,扰港夜逃,停采三日,留港服役。”

    “其余二人,停采两日。”

    “再犯,逐出官港!”

    宣读完,杜监航又加了一句。

    “谁若觉得官里今天罚重了,就回头想想旧井那两个死人!”

    “规矩若是晚一日立,死的就不止两个!”

    “现在这港,不怕你们没胆发财,就怕你们有胆送命!”

    这一回,再没人接嘴。

    发粮、发水、点名,全都顺了许多。钟一响,人自己就往各区走。甚至有些前一日还抱怨的人,今天也会下意识回头看一眼木楼上的钟。

    因为他们发现,这东西一敲,港里反而清楚了。

    什么时候领水,什么时候领粮,什么时候回港验砂,什么时候熄火关门,全都有数。不用再像前几日一样,半夜爬起来抢水,天没亮就往溪沟里扎。

    到了中午,发粮案前的秩序已经明显稳了下来。新来的书吏擦了把汗,低声对卢吏员道:“真有用。”

    卢吏员抬头看了一眼钟楼。

    “人多的地方,最怕没时辰。”

    “只要时辰统一了,人就先收住了一半。”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刚挨完罚、被押去民居区边上做杂役的赵二狗。

    “还有一半,得靠罚。”

    下午,采金队回港验砂的时候,也第一次按钟排起了长队。以前大家回来时间乱,木棚前总是挤作一团,谁都怕自己晚一点就被人换了秤、换了砂。现在申时二钟一响,各区的人按船号排着来,虽然还慢,但不乱了。

    一个老船主忍不住跟边上的人说了一句:“这钟,倒真有点用。”

    边上的老海狼哼了一声。

    “不是钟有用,是后头站着官里的刀和账。”

    傍晚时,柳医官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新倒下的人又少了。旧井自从封死以后,再没人敢碰。锅桶也开始统一滚水刷洗。病棚虽还满,可那股往四处窜的势头已经被按下去了。

    柳医官走到钟楼下,看着那口铜钟,难得多说了一句。

    “这玩意儿立得好。”

    “你们管时辰,我这边管病。”

    “人只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就没那么乱了。”

    杜监航点了点头。

    他这一天也累得够呛,可心里是顺的。前几日,他靠的是刀和嗓门。现在,总算多了点能让整个港一起动起来的东西。

    晚上,戌时一钟响时,港里的火堆一处处灭了下去。

    病棚留灯,钟楼留兵,仓门封上。

    民居区里,骂声还有,抱怨也还有,可那些声音已经不像前几日那样乱了。它们都被圈在木墙里,被钟声分开,被规矩压住。

    杜监航站在钟楼下,看着新插的四区木牌,又看了看那口刚挂上的铜钟,心里终于清楚了一件事。

    南州这地方,朝廷真正先立住的,不是金仓,不是木墙。

    是时辰!

    人只要开始按同一个时辰过日子,官港就不像一堆逃命和发财的人临时凑在一起了。

    它开始像个地方了。

    而只要像个地方,朝廷就能继续把它往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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