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极闻言,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再看向岳灵珊时,眼神里的锐利淡去了些许。
“倒是个孝顺的。”
宋玄唇角微扬,“岳姑娘不必惊慌,随我们到扬州便还你自由。
这一路上只要安分些,无人会为难你。”
岳灵珊眉头紧锁:“我与二位素无仇怨,华山派亦不曾开罪过你们。
这般大费周章将我掳来,究竟所图为何?”
“无仇无怨。”
“那是觊觎我华山武学?”
宋玄摇头一笑:“紫霞功尚且入不了我的眼,何况其他。”
“这也不图,那也不求,那你到底要什么?”
“人。”
岳灵珊怔住,脸颊倏地飞起一片红晕,垂下头不再言语,只偶尔飞快地抬眼偷瞥一下宋玄的方向。
宋玄见状,不禁失笑:“岳姑娘怕是会错了意。”
“嗤——”
叶无极斜睨她一眼,“小小年纪,心思倒活络。
我兄长说的人可不是你,脸红个什么劲?”
岳灵珊将头埋得更低,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摆。
她心里却是不信的——若非为了她,何必专程将她带走?总不能……是为了她父亲吧?
马车在暮色中驶入一座小城,最终停在一间客栈门前。
帘外传来林镇南恭敬的声音:“主上,今夜需在此歇脚。”
“行程之事,你斟酌安排便是。”
脚步声远去后,岳灵珊终于按捺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福威镖局的总镖头竟称你为主上……”
她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今早福州城外发现青城派余沧海的尸首,莫非是你们——”
宋玄似笑非笑地打断她:“岳姑娘,既是人质,知道得太多并非好事。”
“人质”
二字刺得岳灵珊脸色发青:“以你的身手,在江湖上绝非无名之辈,行事却如此不顾颜面,不怕天下人耻笑?”
“颜面?”
宋玄笑意淡了些,“若颜面有用,福威镖局昨夜便不会险些满门覆灭。”
岳灵珊冷笑:“那不过是林家威望不足。
若是我爹爹亲至,江湖中人谁敢不给‘君子剑’三分薄面?”
“你只看见他受人敬重,却不知这‘君子剑’三字亦是枷锁。”
宋玄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里带着些许慨然,“人前需做君子,人后要为振兴门派苦心经营……你父亲活得太累。”
岳灵珊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追问:“所以你绑我来,究竟目的何在?”
宋玄转过头,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不过是想见一见岳掌门罢了。”
岳灵珊的心思尚未铺展开来,宋玄的嗓音便已再度响起,平和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我生性见不得世人受苦。
令尊肩上担子太重,我打算寻他谈谈,替他卸去几分重量。”
车马一路缓行,行程显得格外悠长。
在岳灵珊眼中,这位姓宋的年轻人分明是刻意延缓速度,静待她父亲前来交涉赎人。
时日久了,最初的戒备之心也渐渐淡去。
每至歇脚之处,她甚至能自如地下车,在附近随意走动片刻。
宋玄兄妹从不阻拦,而她也绝无逃走的念头——深知这两人武功深不可测,逃走不过是徒劳。
甚而,她心底竟也生不出逃离之意。
这些日子共处,她常在车中听见叶无极向其兄请教武学疑难。
那少女问得急切,宋玄的应答却总是寥寥数语,浅淡如风,却又每每直指关窍,透着难以言喻的玄妙。
听得多了,岳灵珊恍惚觉得,连自己那停滞许久的武学修为,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真谛往往藏于片言之间,谬误却需万卷粉饰。
有些困扰她多年的武学滞碍,连父亲岳不群也未能给她明晰解答,到了宋玄口中,却只需三两句点拨,便如云开月明。
渐渐地,她对父亲能否救自己脱身一事,越来越不抱期望。
虽不愿深想,但一个念头已如藤蔓般悄然缠绕心头:父亲的武功,恐怕真的不及眼前这青年。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人瞧来不过比自己年长几岁,何以能有如此修为?
这一日,车队在距扬州城约十里处的一片河滩歇脚。
林家的随从们在浅水处嬉闹,水花声与笑语荡开。
叶无极今日也未修炼那诡异莫测的身法,只独自静立水畔,望着粼粼波光出神。
岳灵珊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截树枝,削尖了头,正与林平之一道兴致勃勃地试着叉鱼。
宋玄则斜倚车辕,怀中抱剑,目光淡淡扫过四周旷野。
心中默算时日,岳不群若途中无阻,此刻应已入了扬州地界。
此地空旷少人,最是适合动武。
若想救人,这是入城前最后的机会——扬州城内驻军、盐兵、玄衣卫衙门林立,纵是岳不群,也绝不敢在城中公然出手。
他正思忖间——
轰然一声巨响自河面炸开!
一道人影破水而出,如鹰隼般疾掠上岸,剑光随身形暴起,直刺宋玄面门!
“师妹快走!我来拖住此人!”
出剑者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眉宇间自带一股不羁之气,此刻却满面怒容,剑招疾如流星,正是华山剑法中的“白虹贯日”
,剑尖直指宋玄心口。
“大师兄!不可!”
岳灵珊手中的木叉僵在半空,看清来人后脸色骤变,失声惊呼。
这些时日她已隐约窥见宋玄修为的冰山一角——那是连父亲都未必能及的深潭。
大师兄这般贸然突袭,岂非自寻死路?
惊呼声未落,只听“喀”
的一声脆响,似是金铁折断。
紧接着,那被唤作大师兄的青年身形便如败絮般倒飞出去,“噗通”
坠入河中。
水花未平,又一道青影自河中疾射而出,凌空接住坠下的身躯,单掌在水面轻轻一按,借力倒翻,飘然退至十余丈外,方才稳住身形,一双锐目紧紧锁住宋玄。
“你……你杀了我大师兄?”
岳灵珊面无血色,转头怒视宋玄。
“性命无碍。”
宋玄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他的目光已越过河面,落在那踏水而立的中年文士身上。
那人一手扶着昏迷的青年,一手持剑,剑锋之上隐隐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紫色光晕,周身气机含而不发,如弓弦满引。
“君子剑,岳不群?”
宋玄淡淡开口。
“正是岳某。”
中年文士面容儒雅,此刻眉宇间却凝着一层紫气,声音沉缓,“不知尊驾何人,为何掳走小女?”
他心中惊疑不定。
原计划是由大**令狐冲先行缠斗,自己趁机救女,未料寄予厚望的徒儿竟连对方一招都未接下便重伤落败。
更令他心悸的是,方才那一瞬,他甚至未能看清这白衣青年是如何出手的。
此人年纪轻轻,功力却深不可测。
岳不群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剑尖紫气又浓了三分。
宋玄并未应声,只唇角微扬,旋即身形便如雾气般消散无踪。
“不妙!”
岳不群心头骤紧,足尖急点向后疾退,掌中长剑顺势回扫,一道寒芒划破空气。
他并未捕捉到对手的踪迹,然而数十载江湖搏杀所淬炼出的本能,已驱使他做出最迅疾的反应——敌影既失,先斩身后总不会错。
铿!
剑锋似是触到了什么,却又虚不受力。
岳不群一剑挥尽,骤然惊觉手中长剑竟已不听使唤。
他倏然回首,只见宋玄不知何时已静立身后,两指稳稳钳住剑身,任他如何运劲,那剑却似铸入山石,纹丝不动。
宋玄此时的神情略显玩味。
他端详着对方面上逐渐涌起的紫气与额角渗出的冷汗,饶有兴味地问道:“你是如何断定我就在你身后的?”
岳不群的底细他已摸清,不过后天境巅峰,在此境中难逢敌手,却终究未破先天关隘。
宋玄心有不解:以自己先天境的修为,辅以“螺旋九影”
这般宗师级的身法,莫说后天武者,便是寻常先天高手也未必能窥破行迹。
这岳不群,究竟凭何察觉?
岳不群心绪如沸,眼角余光不住扫视四周,暗自筹谋脱身之策。
听得宋玄发问,他强压焦躁,反口问道:“若岳某实言相告,阁下可否放我等离去?”
宋玄手指一松,含笑颔首:“可。”
岳不群一怔。
这应答全然出乎他的预料。
行走江湖数十寒暑,这般古怪的对手倒是头一回遇见。
此人擒他爱女,伤他门徒,轻描淡写间便压制了他的剑招,转眼却又温言相询。
这青年究竟意欲何为?莫非是自觉神功已成,专程来戏耍自己取乐不成?
一念及此,悲怆之意翻涌而上。
想当年华山派何等煊赫,而今竟沦落至斯!他岳不群,还有何颜面去见历代祖师?
“岳先生这变脸的功夫,倒是精湛。”
见岳不群久未言语,面上神色却变幻不定,宋玄略一蹙眉,出声催促。
“岳某若答了,阁下当真履约?”
岳不群回过神来,再度确认。
一直静立岸旁观战的叶无极此时开口,话音清冷:“你这老头好不啰嗦。
我兄长一言既出,岂会反悔?就你们这几条性命,也配损他清誉?”
这话说得不甚客气,岳不群听在耳中,心下反倒稍安。
他朝宋玄拱手一礼:“还未请教少侠名讳?”
“宋玄。”
青年言简意赅,又指了指岸边,“那是舍妹叶无极。
现在,可以说了么?”
他此刻最在意的便是此事。
莫非“螺旋九影”
竟存有破绽?若连后天武者都能窥得端倪,日后与先天高手对阵,岂非危殆?
岳不群略作沉吟,肃然道:“实不相瞒,岳某根本未能察觉少侠踪影。
少侠身法之妙,实乃岳某生平仅见。”
宋玄眉头微拧:“那你为何向后出剑?”
“是本能。”
岳不群捻须而笑。
“本能?”
“正是。”
岳不群续道,“岳某混迹江湖数十载,历经厮杀无数。
这所谓本能,便是千百次搏杀中熬炼出来的身体记忆。
岳某也曾与不少身法诡谲之辈交手,对方一旦失去形迹,十有**会现身背后。
久而久之,只要目标消失,岳某便不假思索先向身后递出一剑。
多数时候,确有奇效。”
“原来如此。”
宋玄恍然,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