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作叶城主的男子,此刻眼中正闪烁着奇异的光彩,那是一种见猎心喜的专注,又带着几分棋逢对手的郑重。
他缓缓收回远眺的视线,声音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许久……未曾见识过如此纯粹而强横的剑气了。”
中年文士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紧:“能得叶城主这般评价,出手之人实力定然非同小可。
若你与之交手,胜算几何?”
叶城主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回味那惊鸿一瞥的剑气余韵,最终缓声道:“其剑气之凝练纯粹,犹在我之上半分。
若我所料不差,当是一位已凝聚了‘气之花’的先天巅峰人物。”
剑锋过处,未见神意贯注,亦无气血沉浑之势。
若对手未藏拙,此战胜负已分。
“倘若他藏了实力呢?”
叶城主嘴角噙着一丝淡笑,“那便难说了。
修为相仿之时,生死相搏,终究要看临阵机变。”
中年文士沉吟道:“听闻明州江湖近来出了一位唤作西门吹雪的剑神,剑势快极,剑气所至摧折万物。
莫非此人已至江浙?”
“或许。”
叶城主轻叹,“若在往日,遇见这般剑道高手,我必拔剑相试。
而今却不同了——非但不能出手,反要藏踪匿迹,知我在此者愈少愈好。
想来,反倒失了从前那份痛快。”
文士含笑望向窗外街巷,人潮往来如织。”开弓岂有回头箭?城主此时说悔,已然迟了。”
叶城主摇头,“我平生,从不知‘悔’字如何写。”
……
垂柳巷,同福客栈。
黄蓉推门入房,满面尘灰掩不住倦色。
她提起陶壶自斟一杯冷茶,低语道:“今日又少了三个孩子。”
茶水温吞入喉,却化不开眼底浓重的疲累。”城中乞儿一日少过一日,扬州这潭水太深……是该继续查,还是速离?”
初时只为寻那几个相交的小乞丐,凭着江湖义气欲探究竟。
谁知越往深处,越觉寒意彻骨,仿佛正一步步坠入无底深渊。
纵有绝世轻功,若陷于此地,怕也难脱身。
“不能再留了,天明便走。”
此念方定,窗外骤起尖锐破空之声。
推窗望去,但见城门方向一道赤虹如龙,贯天而去,倏忽没入苍茫暮色。
黄蓉怔住,深吸一口凉气。
“这扬州究竟是什么地方?方才那道剑气……怕是爹爹也不过如此罢?”
她喃喃几句,转身收拾行囊。
这诡异之地,一刻也不愿多待。
动作却忽然顿住。
那剑气……似曾相识。
蓦地,帝都郊外旧景浮上心头:冷面男子一道赤色剑光险些取她性命,还顺走了她一门绝学。
而方才所见,虽更磅礴、更迅疾,色泽轨迹却如出一辙。
“莫非……那人竟也来了扬州?”
想起那张冰封似的脸与对武学的执着,黄蓉去意更决。
可提起包袱踏出房门时,脚步又滞住了。
若就此离去,相识的那些孩子恐怕再无生机。
她咬唇踌躇片刻,终究将行李放回原处,面色几度变幻。
“几十两银子便换走我一门绝学,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买卖!”
深吸一口气,她推门而出。
“那人虽性情古怪,面冷如霜,品性倒还靠得住。
上回他占尽便宜,此番求他寻几个人,总不该推拒罢?”
“至多不过被拒……人命关天,总要试上一试。”
……
扬州城中,将那一剑看得最真切者,莫过于岳不群。
赤色长龙几乎贴着他衣袂掠过,灼热剑气炙烤周身,纵有紫霞真气护体,亦如遭烈火焚榨,几近虚脱。
落回城头,放下怀中岳灵珊与令狐冲,他怔然望向宋玄手中长剑,又看向那张波澜不惊的年轻面孔。
若非亲眼目睹,他绝难相信那般惊世剑光竟出自此人之手。
太年轻了——看来不过二十,却已强至如斯境地。
而自己二十岁时,又在做些什么呢?
岳不群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年少时见到宁师妹都会面红耳赤的自己,如今却已走过半生。
所谓延续华山荣光的执念,耗去他数十载光阴,可到头来竟抵不过旁人初出茅庐的起点——这般想来,他这位华山掌门,倒成了个笑话。
坚持半生的信念,头一次如风中残烛般摇曳起来。
江湖从来不讲道理,在真正的天资面前,毕生苦修所得的武功,有时竟连他人随手一挥的余波都及不上。
“多谢。”
岳不群嗓音沙哑,向着宋玄深深一揖。
城墙之上,守军远远朝这头张望,却无一人敢上前。
找死的方法有千百种,他们不愿选最惨烈的那一种。
宋玄目光扫过地上仍昏迷的令狐冲与岳灵珊。
二人是被剑气破空时的震荡所震晕,一时半刻醒转不来。
“此地不宜交谈,”
他朝神情复杂的岳不群淡淡道,“岳掌门随我来。”
……
千户所衙内,宋玄坐于主位。
岳不群带着陆续醒来的两名**,依次在客座落座。
叶无极斜倚在一旁,朝外扬声:“上茶。”
很快,两名腰悬百户令牌的玄衣卫官员含笑端茶而入,为众人一一斟满。
“此等琐事不必亲为,”
宋玄略一颔首,“交给
两名百户面露惶恐:“蒙大人活命之恩,属下总想为大人做些什么,即便只是端茶送水,心中亦足。”
宋玄微微一笑:“有心便好。
我有话与客人们说,你们先退下罢。”
“是。”
待二人离去,岳不群神色凝重:“宋少侠便是此处的千户?”
“非也。
我仅领百户衔,兼诏狱镇抚使。”
“那这千户衙署……”
“有何不妥?”
叶无极漫不经心接口,“原先那姓方的千户算计我兄长,早已下了诏狱,如今尸骨都凉了。
眼下这里,归我兄长管。”
岳不群嘴角弯了弯,笑意却僵硬而微颤。
这宋玄,不止武功深不可测,手段更是果决狠厉。
顶头上司说杀便杀,毫无顾忌。
自己与**受他救命之恩,若再不知进退,今日怕是走不出这江浙府的千户所大门。
岳灵珊却未想那么多,只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望着宋玄:“我昏过去之前……那道剑气,是你出手救了我们?”
“嗯。”
岳灵珊心头一暖。
这看似行事难测之人,危急时却如此可靠。
可随即她又踌躇起来。
救命之恩深重,她与父亲该如何偿还?如今的华山派势单力薄,内有隐忧,外有左冷禅虎视,往后怕是连报恩的资格都没有。
正恍惚间,岳不群忽地起身,行至厅中,肃容正色:
“逃难途中,我曾对灵珊与冲儿说过:若能脱身,便来向大人求救。
也请大人知晓——您先前所提之事,岳某应下了。”
他俯身长拜:
“华山派岳不群,愿奉大人为主!自此主上有令,属下万死不辞!”
宋玄从容起身,面上笑意温和。
岳不群的归顺在他意料之中。
左冷禅不死,华山永无宁日。
实力悬殊之下,岳不群只能为门派寻一座靠山。
然而,一旁伤势未愈的令狐冲却猛地站起,难以置信地瞪向师父:
“师父,**绝不赞同!”
“您乃江湖人称道的君子剑,堂堂一派掌门,岂能屈身去做朝廷鹰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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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不群还未及开口,便被令狐冲那莽撞的言语生生截断。
他怔在原地,目**杂地落在自己一向看重的大**身上,脸上交织着震惊与深深的失望。
宋玄的轻笑声打破了沉默:“岳掌门,此刻心中是何滋味?”
一声长叹从岳不群喉间逸出,他眉宇间尽是萧索:“失望……且心寒。”
“爹爹!”
岳灵珊急道,“大师兄说话纵然直了些,终究是顾全您的颜面,何至于心寒?”
一旁的叶无极闻言,不禁莞尔。
她转向岳不群,语调里带着几分戏谑:“岳先生,您教导**的功夫,看来是欠了些火候。
这两位年纪也不小了,心思却纯净得叫人意外。”
岳不群默然无语。
他瞥了一眼眼前年纪轻轻却深不可测的宋家兄妹,再想起自己那如儿子般养育的大**和天真未凿的女儿,胸中涌起一股难言的疲惫与自嘲。
在育人这一点上,他无从辩驳。
“宋姑娘!”
岳灵珊俏脸微涨,“你武功高强,我自认不如,但何必出口伤人?我方才所言,有何不对?”
叶无极收敛了笑意,凝视着岳灵珊,缓缓吐出两个字:
“蠢材。”
“什么?”
“我说——”
叶无极抬高了声音,手指划过岳灵珊与令狐冲,“你们两个,都是蠢材!”
“你……岂可如此污言相向!”
岳灵珊又羞又怒。
“骂你们蠢材已是客气!”
叶无极冷声道,“华山一派已至存亡边缘,你们身为**、身为女儿,不思为师长分忧,反将区区脸面挂在嘴边!”
她锐利的目光刺向令狐冲:“岳姑娘年少,看不清局势尚可原宥。
你令狐冲身为华山首徒,莫非也不知华山如今是何种境地?”
令狐冲蹙眉,面上尽是困惑:“何种境地?今日嵩山派围杀之举,我至今不解。
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左冷禅如此行事,岂非自断臂膀?”
叶无极一时语塞。
这位华山派大**的思路,着实让她愕然。
宋玄眼中掠过一丝怜悯,望向岳不群:“岳掌门,贵派这位高足,倒真是江湖中一道别样风景。
站在旁观之位,我自然乐见江湖多几个如令狐兄这般赤诚无心机之人,纷争或能少些。
可若站在你这掌门的位置上……”
他摇了摇头,“我只觉心力交瘁。
说实在的,我竟有些不解,你苦苦支撑华山至今,究竟图的是什么?”
岳不群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波澜,对令狐冲沉声道:“冲儿,你年岁已长,转眼将及而立,该学着担起责任了。
你说为师依附朝廷,辱及门派声威,你不明白,为师可以给你时日慢慢去想。
回山之后,你便去思过崖静修,何时想通为师为何行此一步,何时再下山。”
“师父!”
令狐冲心中不服。
他素来对朝廷无甚好感,更难以接受华山派从此沦为官府附庸。
“出去!”
岳不群语气骤然转冷,“在外候着,为师此刻不想见你。”
他目光转向女儿,“珊儿,你也出去。
为父有要事需与主上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