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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8章 只为自己
    迟闲川第二次化劫的手段虽凶险霸道,但效果显着。那盘踞心脉、蚀骨透髓的阴寒之气被强行拔出后,身体内部那种由内而外透出的、仿佛骨髓都在冻结的寒意确实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虚弱和脱力感,穆君泽感觉自己像被彻底掏空了精气神,连指尖动一下都感到费力。他如同沉溺在暖水中的浮木,昏沉沉地在公寓床上又躺了数日。

    窗外,隆冬的京市银装素裹。高楼顶冠着皑皑白雪,街道上的车辆在泥泞的雪水中碾出黑色的印记,行人裹着厚重的羽绒服,行色匆匆,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年节的气氛在橱窗的红灯笼和街边的彩灯映衬下日益浓厚。

    穆君泽裹着厚实的羊毛毯,像是抵御无形的寒气般,将自己蜷缩在临窗的躺椅里。巨大的落地窗透进冬日上午惨淡的阳光,在昂贵的手织地毯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斑,却似乎被一层无形的隔膜阻挡,暖意丝毫透不进他心里。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模糊了外面繁华却冰冷的都市景象。

    他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许久,仿佛那一片苍茫的冬日景致是他此刻内心荒芜的写照。窗角一只小小的蜘蛛在结网,被室内暖气的微风吹得不稳地摇晃着,如同他此刻摇摇欲坠的心境。终于,他像是积蓄了许久的力气,才极其缓慢地伸出手,颤抖着够向床头柜——那里放着冰凉的手机。

    指尖触及微凉的金属外壳,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感。他迟疑了几秒,指腹在光滑的屏幕上摩挲过那个冰冷的关机键,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才用力按了下去。

    屏幕倏然亮起,刺目的白光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开机动画过后,信号图标才如同垂危病人般艰难地、断断续续地跳跃出来。紧接着——

    嗡!嗡!嗡!

    叮咚!叮咚!叮咚!

    噗噗噗…

    手机像是要爆炸一样,发出了尖锐、密集、近乎疯狂的长鸣与震动!屏幕瞬间被潮水般涌出的通知占据——未接来电、微信消息预览、短信提示……瞬间淹没了整个屏幕,几乎死机,也打破了这间过分安静、死寂的房间仅存的安宁。

    穆君泽苍白的脸色在屏幕冷光的映衬下更显透明,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跳动。他没有立刻点开任何一条,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些不断叠加、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提示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窒息的痛与巨大的羞惭。

    屏幕上方的滚动提示如同无声的控诉,字字扎心:

    “未接来电:戚式微(36)”

    戚式微(昨天下午03:17):君泽?你怎么了?电话一直关机…我好担心你。阿姨说你身体不适,好些了吗?看到消息回我一声好吗?

    戚式微(昨天晚上09:45):下班路过画廊,看到一幅新展出的油画,那种蓝…像凝固的海水包裹着冰,让我想起你早期作品里的情绪。你还好吗?是不是最近灵感汹涌把自己关起来了?

    戚式微(今天凌晨01:02):……穆君泽,你是不是在躲着我?我们认识这么久,你觉得我是那种需要靠同情才能维系关心的人吗?如果是这样,你未免…太看不起我,也太侮辱这份认识了。

    戚式微(今天早上08:15):穆君泽,说话!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告诉我,我做了什么让你避之不及的事!这样的沉默和不告而别,算怎么回事?!“语音消息(3秒,带着压抑的哽咽声)”……

    戚式微(今天上午10:30):算了。或许是我打扰了你。好好休息吧。等你愿意开口的时候再说。

    戚式微(今天上午10:31):新年快到了,无论如何,请保重身体。阿姨那边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知道的,随时…开口。保重。

    穆君泽颤抖着手指,一条条点开微信对话框,逐字逐句地细看。他能清晰地描摹出戚式微的表情——从最初的担忧焦虑、温柔关切,到试探性的询问,再到被忽视后的委屈、不解,最终沉淀为带着失望的疏离与平静的礼貌。最后那几条信息的语气,已褪去了她所有外露的情绪,仿佛一块精心雕琢却蒙上冰霜的玉石。这冰冷的疏离感,远比那些质问更让他心如刀绞。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每一次触碰都像是翻过一页沾满心酸苦楚的、名为过去的回忆薄册,沉重得难以承受。

    他的心绪翻腾如沸水。

    迟闲川冷冽如刀锋的警告如同警钟在他脑中震荡轰鸣:“自己喂养壮大的心魔…心魔反噬自身,劫气如跗骨之蛆。下一次,我未必有能力再救你一次。”

    “你若再无法勘破情执、放下妄念,任其滋长……劫气一定会以百倍千倍之势反扑,如同决堤洪流!到那时……就算是我师父,也保不住你魂魄周全!”

    傅归远温润如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在耳畔响起:“求来的东西,不仅求不得,到头来身心俱疲,伤人亦伤己啊……”

    脑海中闪过母亲布满细纹的眼角下那浓得化不开的青黑色,憔悴的脸庞上写满了担忧,那双曾为他在画室里点亮无数明灯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恐惧和无助:“儿子,我的乖儿子…要不我们去好一点的私立医院再仔细看看?实在不行……咱们回老家……找个清净的地方好好养养?妈妈……真的害怕了…”她粗糙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像抓着救命稻草。

    还有他自己——

    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日夜,对着戚式微回眸时一个无心的微笑就能让他如坠云端,欣喜若狂的自己;因她一句平淡如水的无心之语就能落入情绪深渊,整日浑噩的自己;面对雪白画布,疯狂涂抹试图捕捉她眉眼间一丝一毫的神韵,笔下却始终是形似神离,画虎类犬,最后只能将整桶颜料泼向画布,陷入癫狂的自己;还有最后那天在咖啡馆里,被她轻轻一句“朋友”就彻底钉死在安全距离之外,像个被遗弃在街角的影子般狼狈卑微的自己……

    “我穆君泽……”一声干涩嘶哑的自语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种浓重的自厌,“什么时候…活得如此低贱了?连自己都丢了?”

    一个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清晰得如同裂开的寒冰般的念头,如同破开冰封湖面的第一缕锐利寒风,带着彻骨的痛意,刺进了他混乱泥泩的心湖深处。这痛,竟带来一丝扭曲的清醒。

    支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他踉踉跄跄,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走出温暖的卧室,踏入了那间弥漫着浓郁的松节油、油画颜料的化学气味和淡淡霉味的画室。画室的温度似乎比外面还要低几度,厚重的墨绿色窗帘只拉开了一小半,隔绝了大部分冬日灰蒙的光线,使得室内昏暗得如同即将沉入暮色的傍晚。冰冷的空气像是凝固的水雾,缠绕在皮肤上。墙角堆积着废弃的画框和成摞的画纸,一张蛛网挂在那里,一只被冻僵的小虫黏在上面,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画室中央,那幅巨大的、蒙着深色亚麻布的画作前,穆君泽停下脚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避开画布方向,仿佛那布后面是什么洪水猛兽。他走到画架正前方,深吸了一口寒冷刺骨、混着颜料的空气,然后缓缓地、近乎脱力地,在冰冷坚硬的复合木地板上席地盘膝坐下。

    他就那样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投向亚麻布遮挡的位置,仿佛要看穿那层阻碍,直视其下那道被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包裹着的诡异背影。这一次,他没有逃避那无形的“目光”。

    他抬手,动作迟缓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猛地掀开了那块蒙布。

    布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画布上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出来——那背影依旧笼罩在令人窒息的浓郁阴影中,如同一个扭曲的黑茧,又似一只巨大、阴森的魔掌虚握。但这一次,他“看”到了更多:那阴影不再仅是轮廓模糊的背影轮廓,它更像是一个由无数疯狂舞动的、活物般的黑色丝线紧紧缠绕、编织成的巨大茧蛹,将画中那曾代表着他心之所系的女子紧紧包裹、囚禁、捆绑,仿佛献祭的牺牲。那些黑色的线条在他专注的凝视下,仿佛拥有了生命,在幽暗的光线下隐隐蠕动。而那抹裙摆上触目惊心的暗红,此刻更像是一只蛰伏在最深沉黑暗中、充满了赤裸恶意与窥探意味的猩红独眼,带着嘲讽和冰冷的渴望凝视着他!

    这幅画…早已不再是他的艺术创作…它变成了他心魔、是那阴曹劫的具象化!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那份求之不得的痛苦为黑色颜料,用自怨自艾的卑微为凝固剂,用扭曲疯狂的迷恋作粘合剂,用深入骨髓的自卑作为最刺目的朱砂——将这四种如同毒药般腐蚀灵魂的情感,一笔一笔、一层一层、倾尽灵魂般亲手喂养出来的怪物!

    “呵…”一声带着无尽苦涩、自嘲和彻骨悲凉的轻笑,从穆君泽干裂的唇间溢出,声音嘶哑破碎,在空荡冰冷的画室里低回,凄凉得如同荒野孤魂的呜咽,“原来…原来如此…害我的根本不是什么‘寄魂’,不是什么‘阴曹劫’…从头到尾,罪魁祸首…一直是我自己的懦弱…是我这颗…填不满也捂不热的心…”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厌弃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猛地感到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呕——!”他弓起腰,对着地板干呕了几声,喉咙里却只发出痛苦的空响,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两行冰凉的泪水失控地滑下他苍白的脸颊,跌落在积了薄灰的地板上,摔得粉碎。

    迟闲川两次将他从鬼门关拉回,并非仅仅是在替他对抗外在入侵的邪祟。这位年轻修士的每一次符箓每一次断喝每一次化劫,更是在一次次试图帮他斩断这由内而生、自我束缚、自我折磨的灵魂枷锁!

    傅归远看似温婉迂回的提醒,固然有他的立场和考量,但也确实……尖锐地点破了症结,让他避无可避。

    母亲那双饱含热泪、深陷在皱纹里的恐惧眼眸…更是狠狠刺穿了他的自尊和侥幸——他有什么资格让最亲近的人为他担忧至此?!

    “必须……结束这一切。”穆君泽猛地抬起头,沾染着泪水的眼底闪过一抹近乎绝望的、孤狼般决绝的光芒,他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他撑着冰冷的地面,挣扎着站起来,踉跄走到巨大的画架前。

    不是为了毁掉它,而是……为了真正地直面它!直面这幅吞噬他灵魂的画!直面画布背后那个被自己亲手埋葬的、狼狈不堪、面目全非的可怜虫——他自己!

    他猛地掀开调色盘的盖子,拿起一支厚重的平头鬃刷——不是为了涂抹光明的色彩,不是为了捕捉美好的幻影。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直接挤出最浓稠、最深沉的象牙黑、酞菁蓝,又从角落里翻出那管快干了的刺目镉腥红,将它们粗暴地搅和在一起,调出一种如同凝固血液、深黑混着污浊暗蓝,其中又翻滚着血丝般红褐的、绝望而压抑的色彩。

    落笔!

    不再是逃避式的、宣泄式的涂抹!

    而是在一种近乎赎罪的冷酷剖析意图下,蘸满那沉重的颜料,狠狠地、带着决绝的蛮力,狠狠砸向画布!

    他要将这茧蛹撕裂!他要将这画布上的阴影戳穿!他要将心底这份见不得光的执念、那份永远无望的情愫…通通曝晒在这冰冷而真实的人间空气之下!哪怕茧蛹里面爬出的只有丑陋不堪的虫子!哪怕撕裂的创口中流淌出的是他腐烂的灵魂!

    刷子在巨大画布上刮擦,发出如同刮削骨头般刺耳的声音。厚重的颜料被他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推开、覆盖、揉杂在一起。新的色彩如同凝固的巨大伤口,沉甸甸地压在原本的阴暗画面上,混乱、绝望、却又透着一股垂死挣扎般的、近乎悲壮的毁灭力量。在那混乱不堪、如同末日景象的漩涡深处,似乎隐约有极微弱、极其稀薄的几丝惨白的光点,在奋力穿透这厚重的绝望……

    这个过程痛苦如同被人活生生扒下皮肉、抽出筋骨、碾碎心脏!

    每一笔落下都伴随着剧烈的生理排斥、心悸、窒息和冷汗如浆涌出,浸透了单薄的内衬衣。

    但他不再逃避,不再闭眼。

    他能异常清晰地感受到,随着心念的转变,身体深处那股被迟闲川强行压制、蛰伏在四肢百骸的阴冷寒劫气息,似乎也受到了这心念力量的牵引,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波动…如同被无形绳索束缚的野兽,发出一声低沉而遥远的、带着不甘的…被压制住的怒吼?

    他知道,自己远未真正放下,那道烙印太深、太痛。

    但至少…他终于看清了自己一路滑向深渊的轨迹,看清了那诱惑他沉沦的陷阱,并且在这片黑暗沼泽中,模模糊糊地辨出了那唯一…可能是生还路径的方向。

    “在第三次……化劫之前……”穆君泽对着画中那被新涂抹的混沌之色覆盖、扭曲变形的身影,如同对着命运宣战、更如同对着自己宣誓般,一字一句地低吼,“我和她之间……所有的这些纠缠,那些该死的放不下!所有这一切……必须有一个彻底的了断!”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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