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凭舟正在仔细检查穆君泽的身体状况,眉头微蹙。他拿出随身带着的便携生命体征监测仪,将探头贴在穆君泽胸口。
仪器发出稳定而缓慢的滴…滴…声。
“心率45,血压80/50,血氧饱和度92%,体温35.1度。”陆凭舟快速报出数据,“生命体征平稳但虚弱,像是经历了一场大出血和严重冻伤。需要立即送医保温补液,稳定后再做详细检查,尤其是神经系统和脏器功能。”
他站起身,目光看向迟闲川:“那东西……怎么处理?”他指的是寄魂。
迟闲川沉默片刻,才缓缓解释道:“寄魂者,多因前世横死,含极大冤屈与怨念,不愿往生,或惧怕阴司惩处,故寻将定未定之胎儿阳气庇护,借阳躯温养魂体,示为‘阴曹劫’。其本身,既是祸因,亦是苦命。”
他看向那在圣烟中颤抖、似乎连形体都无法完全维持的虚影,语气带着一丝悲悯:“这个寄魂的怨气,与你戚式微前世牵连很深。但具体前尘往事,是她的冤屈是你的罪过,又或者是误会其他,现在时过境迁,轮回转世,早就是面目全非了,纠缠谁是谁非又有什么意义。况且……”
迟闲川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浸透了万古寒冰的空气割裂画室的死寂:“就算你有天塌地陷的冤屈……”
他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威严:“这也不是你侵占穆君泽躯体,扰乱他命数,甚至意图吞噬生魂泄愤的理由。更何况——”他的目光锋利地刺向那即将消散的寄魂虚影,“你真该庆幸没伤到戚式微分毫的魂魄,你要是沾上一丁点阳间生人的血气和怨念纠缠,那后果,我相信你自己明白。”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绝对的嘲讽:“你将彻底无法回头,三途河中连载你的筏子都不会有,十八层阴司地狱根本不会有你的位置,等待你的只有一件事……彻底消散,魂飞魄散,在这个世界上,任何维度都不会再留下你的痕迹,连一缕怨念都剩不下。”
这残酷而清晰的预言,如同最后一剂猛药,彻底浇灭了寄魂虚影眼中那仅存的不甘与疯狂火苗。
“……”
那抹飘忽的淡影沉默了。一声微不可闻、仿佛耗尽了所有生命能量的叹息,如同枯叶落地的轻响,从她几乎消散的形状中溢出。
她脸上所有激烈的情感——怨毒、恨意、迷茫、疯狂——都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吹散了。
只余下死水般的、无边无际的悲凉。
她的目光,极其缓慢地掠过迟闲川,落在了依旧昏迷的穆君泽惨白的脸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似乎有某种留恋,一丝茫然,甚至还隐隐有一个伸手触碰的细微动作意向,但最终……
目光终究还是越过了那张熟悉又因她而受尽折磨的脸庞,落在了刚刚艰难撑起上半身、脸白得像纸、浑身仍在不由自主颤抖的戚式微身上。
戚式微对上那道穿越时空而来的目光,浑身猛地一震。
没有她预想中的刻骨仇恨和怨毒。
那目光里,只有一种穿透了漫长时光也无法释然的疲惫,一种深扎于灵魂骨髓的、仿佛凝固了的悲苦,和……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得到解脱的……平静?
虚影的状态极其不稳定,仿佛随时会解体。一声低语,承载着千年沉渣泛起的重量,幽幽传来:“……不甘心啊……”
那曾是官家娇养的小姐,春日初绽般鲜活。却被所谓的闺阁好友构陷私通,落得被至亲灌毒、死前鞭笞的惨境……冤魂不散,一丝执念未灭,机缘巧合才附着了穆母腹中的胎儿……
可转世轮回后的“仇人”,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是穆君泽这孩子真挚甚至有些卑微的爱慕,最终像火种,再次点燃了她蛰伏千年的怨恨,让她只想拉着对方一同毁灭……直到那代表天道秩序的金光咒印与焚尽污秽的烟雾将她拦下……直到迟闲川那冰冷的“形神俱灭”箴言如重锤砸落,让她从复仇的狂热里清醒……
永世寂灭……彻底消失……
她看了一眼穆君泽毫无血色的脸孔,想起了过往那些年,透过这孩子的眼睛看到的点滴世界,想起他那被自己影响后更加敏感易碎,却无比纯粹的情感……再想到他被自己折磨成如今这个样子……
一股源自魂灵深处的疲惫和厌倦,彻底淹没了一切。
恨吗?恨啊!可是……何必呢?前世的戚式微落不得好下场,可她却依旧带着执念要置她于死地,却又反而连累了……穆君泽……
是啊,何必呢……
虚影轻轻摇了摇已模糊不清的头颅,那被青烟环绕的身形变得更加稀薄、透明,如同晨曦微光下的薄雾,正迅速消散在空气里。
“罢了……”
最后一声叹息,细如蚊呐,飘散在画室冰冷凝滞的空气里,再无痕迹。没有挣扎回归墙壁,也没有投入黄泉之路,就那么平和地、不带一丝烟火气地……彻底归于虚无。
只余下空中一丝极其微弱、冰冷纯粹却又沉淀了千古悲凉的……魂力涟漪,证明她曾经存在过。
迟闲川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意掸去了肩头的浮尘,转身走向正强撑着坐起的戚式微。
“结束了,戚小姐。”他的语气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你需要休息,好好睡一觉。或者,找个心理医生聊聊,处理这些超出常理解释范围的冲击。”
他的视线转向依旧昏迷不醒的穆君泽,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疏离和审视:“至于穆教授,主魂被强行剥离再归位,再加上身体被长期侵蚀,元气大伤是必然的,后续的调养会很漫长。”
他的目光转回到戚式微那惊魂未定、失魂落魄的脸上,话语清晰,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无论起因是你个人对穆教授的感情拉扯也好,还是那段谁也说不清楚的前世过往也罢,是非曲直,我也不感兴趣。但有一点,如果你对他还有哪怕半分交情,一丝愧疚……”
迟闲川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直视着戚式微的眼睛:“那么,请离他远一点。收起你那些若即若离的态度,别再像个不定时炸弹一样在他世界里进进出出。他刚在鬼门关外走了一遭,这颗心刚从地狱的冰窟里捞回来,脆弱得很。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彼此都留个清静。”
说完,他甚至没再等戚式微脸上涌起那复杂多变的表情彻底定型,便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向陆凭舟。
陆凭舟已经收起了便携的生命体征监护设备。穆君泽的情况明显需要更专业的处理。“他的体征不稳,初步判断有内出血和低温症双重风险。情况紧急,等救护车恐怕耽误,我建议直接用我们车送医?”
迟闲川没说话,径直走到陆凭舟身边,动作自然地拉过他之前因为画符而受伤的右手。食指指腹上,还黏着些已经干涸凝固的暗红色朱砂印迹,掩盖着下方的伤口。迟闲川低下头,对着伤痕处极轻极快地呵了口气,像是想吹散上面的尘埃粉末。当看到皮肤只是轻微擦伤,已然开始自然结痂愈合后,俊间绷紧眉宇间的一丝细纹悄然松开了些许。
陆凭舟感受到这细微动作背后的关切,手指微不可察地曲了一下,轻轻回握了下迟闲川的手,传递出一种无声的“没事”。
“嗯。”迟闲川点头,做出决定,“用我们的车,你开得稳些。”他指了指瘫坐在地上、似乎还没完全回神的戚式微,“把她也带上。额头有撞伤,送医做个全面检查,排除脑震荡可能。”
“好。”陆凭舟立刻应下。没有丝毫犹豫,他俯下身,动作干净利落又带着医生特有的谨慎小心,用标准的“救急背负法”稳妥地抱起地上失去意识的穆君泽。
迟闲川则走到还处于精神恍惚状态的戚式微面前。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一片有些压迫感的阴影。
“能自己站起来走吗?”他问得干脆直接,没有多余的客套和安慰。
戚式微缓缓抬起眼睑,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线条冷峻但眉眼间蕴藏着深不可测力量的侧脸,和他那双仿佛能直接看透人心最深处幽微情感的深邃眼眸。她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僵硬而缓慢地点了点头。她撑住冰冷的地面,咬着牙,摇晃着站了起来。
京市第一医院急诊科。
刺眼的白炽灯充斥着整个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和酒精混合气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紧张感。急诊室里人影穿梭,仪器闪烁的低鸣汇成一片背景噪音。穆君泽直接被推进了快速通道进行紧急检查、静脉补液和主动保温处理。而受到惊吓并被撞伤的戚式微也被安排去做头部CT扫描和神经功能评估。
诊室外的走廊相对安静一些,冷白色的灯光打在冰凉的蓝色塑料座椅上。迟闲川和陆凭舟紧挨着坐在长椅上,像两座暂时休憩的灯塔。
陆凭舟刚从一个初步处置室出来,手上还拿着听诊器。他微微侧身朝向迟闲川,声音不高但清晰:“穆君泽的情况:肺叶有轻微的挫伤迹象,撞击所致,万幸暂时没发现明显的内出血点。最麻烦的是严重失温,电解质也乱得一塌糊涂,心率像蜗牛爬一样慢。必须进ICU严密监控至少12小时,排除心肾等重要脏器因为低温休克和冲击出现功能衰竭的风险,还在急救。”
他语速平缓,不带感情,纯粹是医生的专业陈述:“至于戚式微那边,轻微脑震荡,没什么事,留院观察一晚就能回家静养。”
“知道了。”迟闲川低低应了一声,头靠着冰冷的椅背,眼睛闭着,眉宇间难掩一丝疲惫的痕迹。
陆凭舟静静地看着身旁人的侧脸,看到他微蹙的眉峰,眼神立刻柔和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他沉默地将自己的手轻轻覆盖在迟闲川放在膝盖的手背上,指尖安抚似的轻按了两下:“累着了?还好吗?”
迟闲川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对上陆凭舟关切的视线,嘴角自然地牵起一个安抚的笑意:“处理那个寄魂倒是不在话下,就是跑来跑去的确实有点累,稍微歇会儿就好了。”
他反手握住陆凭舟的手,用指腹很轻地蹭了下对方刚才画符时伤到、现在只留下一条浅淡红痕的食指之间:“倒是你,陆教授……”他语气带着点调侃,眼神却是认真的,“你画的‘破妄符’,啧,又快又准又狠。外科手术般的精确度,力量还一点儿不差。”
陆凭舟意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了一下,难得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是你这个老师教的好。严格按照你给的图案结构和力量引导的意念去执行罢了。”他随即正色道,“能用上就好。”
“可不止是用上,”迟闲川收起玩笑,表情变得严肃,“你那一下破妄符,真正撼动的是她被执念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的意识核心。那股净化之力涤荡污秽,强行在她消散前唤醒了她一丝属于‘自身’的清明。否则……以她那股疯狂偏执的戾气,就算要魂飞魄散,十有八九也会死抱着那团怨念不放冲回画里去,或者干脆拼个鱼死网网破,波及旁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那幅画,怨气浸染得太深了……等这边事了,我们得尽快过去彻底处理干净。”
“嗯,听你的。”陆凭舟任由迟闲川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忽然想起来什么笑着说道:“说起来,你叫我名字了。”
被这样一说迟闲川也想起来当时情急之下不像平时叫陆凭舟为“陆教授”而是直呼其名,迟闲川也不是扭捏的人,调戏陆凭舟的恶劣因子隐隐作祟,侧头冲着陆凭舟的耳边用极低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凭舟,喜欢么?”
陆凭舟眸色暗了暗,迟闲川的声音很好听,并不是跟他一样的那种富有磁性低沉的嗓音,是那种清朗清越,虽然平时懒散不着调,但就如同天上的仙君一般,带着一种天然的仙气的嗓音,陆凭舟捏了捏他的手,看着他一副挑逗自己如同狐狸一般的模样,用同样的声线说道:“闻之欲醉。”
迟闲川眨了眨眼睛,笑道:“你就是套路我。”
陆凭舟点点头也不反驳。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急诊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了出来,目光直接落在穿着便服但气场不同的陆凭舟身上:“陆主任,初步处理完了,现在将患者转入ICU观察监护。后续……家属联系了吗?或者……”他看了看站起来的两位,带着询问。
“我是他的朋友。麻烦你们先安排,后续情况我们会跟进。”陆凭舟简明地回答。
几乎同时,戚式微在一位护士的搀扶下也走了出来。她头上包着纱布,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眼神空洞又复杂地在迟闲川、陆凭舟和紧闭的诊室门之间游移。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抿紧了唇。
迟闲川松开握着陆凭舟的手,几步走到戚式微面前。他手在帆布包里一探,摸出一枚小巧玲珑、触手温润、散发着柔和微光的羊脂白玉佩,正是之前第一次化劫借给穆君泽温养本魂的“聚阳引温璧”,因为玉壁在化劫时候被寄魂怨气污染了一个,所以第一次化劫结束后又被迟闲川拿回观中在祖师堂前重新温养了好些天。
他将玉佩直接递到戚式微面前:“等他从ICU出来,情况稳定了,你去看他的时候,把这个交给他。”
戚式微的目光落在那块莹白的玉佩上,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犹豫,没有立刻伸手。
迟闲川眉梢微挑,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冷意:“怎么?嫌它不吉利?还是觉得替我转交这么一块破玉,委屈了您?”
戚式微身体一僵,抬眼对上迟闲川那双仿佛洞悉一切、没有丝毫波动的眼睛,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终于接过了那块触感温凉又莫名透着一丝暖意的玉佩。玉佩入手,那一点暖意似乎顺着指尖蔓延上来,驱散了一点她心头的寒意。
“拜托戚小姐了。”迟闲川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无波,说完这句客套话,不再看她一眼,直接转身回到陆凭舟身边,伸手很自然地牵住他的手肘,“走吧,这儿呆着闹心。”
两个人的身影没有丝毫停留,并肩消失在急诊科走廊尽头明亮的灯光和繁忙的人影中,留下一个决绝而并肩的背影。
戚式微呆呆地站在原地,右手紧紧攥着那块带着体温的玉佩,冰冷的玉石硌得她手心发疼。她茫然地望着穆君泽被推走的方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久久无法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