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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3章 独角戏落幕
    市局大楼的门廊如同一个巨大的风口,冬夜的寒流在此肆意奔腾。风卷着刺骨的湿气与细碎的冰晶扑面而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渣。

    迟闲川猛地一缩脖子,将羽绒服的高领又往上拽了拽,冰冷的尼龙面料蹭过下颌,只留一双带着惫懒却依旧清明的眼睛露在寒夜中。几步之外,宋倦裹在厚重的黑色羽绒服里,身形在空旷门廊的背景下显得格外伶仃单薄。

    月光被市政大楼森严的轮廓彻底吞噬,只有远处街角一盏老旧的路灯,挣扎地泼洒出团昏黄油污似的光晕,勉强勾画出两人模糊的剪影。那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投在冰冷大理石台阶上,中间隔着一条仿佛永远无法跨越的、被黑暗吞噬的沟壑。

    “说吧,”迟闲川开口,声音在寒风里有些闷,双手深深插在温暖的口袋里,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后院,“这天儿,冷死了。”语气平淡直接,无波无澜,甚至带点被冷风催促的不耐。

    宋倦沉默得像尊冰雕。几秒钟的死寂里,只能听到风刮过门柱发出的呜咽和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在白雾中消散。

    终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抬手,动作近乎粗暴地一把扯掉了脸上那个碍事的口罩,连同那副遮掩的平光镜。随着遮挡物消失,一张即便在昏败光线下也足以称得上耀眼的俊脸暴露无遗,褪去了所有明星光环和刻意低调的伪装,只剩下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无处可躲的真切痛苦。那双漂亮的眼眸死死锁住迟闲川,眼尾微微泛红,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硬挤出来:

    “你和陆凭舟……”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满口冰碴,“是在一起了?正式的那种?”

    “嗯。”迟闲川的回答简短得像冰锤凿冰,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犹豫或者解释。

    “什么时候?”宋倦几乎是立刻追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火烧灼的急切,混杂着一丝被强行压抑的、不甘的怨毒。

    “这重要?”迟闲川略略偏头,那点稀薄的昏黄路灯的光斑落在他眼里,清澈见底,映不出丝毫波澜。

    寒风打着旋儿掠过空旷的台阶,卷起几片枯叶碎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更添几分深入骨髓的萧瑟。

    “对我重要!”宋倦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寒夜里带着破音的尖锐,眼中闪烁的执念如同即将熄灭前爆开的最后一点火星,疯狂又绝望,“告诉我!我到底……晚了多久?差他几步?!”他下颌线绷紧,双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凛冽的风刀子般割过。迟闲川静静看着眼前这张写满了少年般倔强执拗的脸。这张脸,轻易将他拽回潭市一中,还有云隐观外覆满落叶的石阶古道。那个总爱跟在他屁股后面,明明被他甩下老远却依旧咬着牙、眼中燃着不甘灼热追赶他的少年——宋时乐。

    无声地,迟闲川呼出一口白雾。那白汽瞬间被风卷走。他的语气略微缓了一分,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无奈,可说出的话却比这冬夜更冷硬难移:“宋时乐,”

    他清晰叫着他的名字,目光平静无波:“感情这条路,不是排队等粥铺开张,也不是拼谁先来的先后次序。我和他并肩,是因为骨子里他就是我要找的那块拼图,灵魂那头牵着的线就该缠在他腕子上。这跟谁先踏进这个圈子,谁认识谁早几年,没半点干系。”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粒砸在冻土上。

    宋倦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涩笑容。他微微哆嗦着,小心翼翼地从羽绒服最贴身的内袋里,摸索出一个用透明塑料套小心保护着的物件。褪去保护套,那是一张明显上了年头、色泽泛黄、边角磨得起毛的宝丽来照片。照片的背景是云隐观那扇饱经风霜的实木大门。

    两个穿着肥大蓝色运动校服的少年并肩而立。左边那个男孩矮半个头,正一脸不耐烦地歪着头,夸张地打着哈欠,眉眼间的懒散即便在模糊的影像里也跃然纸上——正是少年迟闲川。右边那个比他略高的清秀男生,侧着脸看向迟闲川,笑出一口白牙,眼神明亮又带着点青涩,嘴角翘起的弧度藏着掩不住的欢喜——那是年少的宋倦,宋时乐。

    “闲川……”宋倦的声音飘忽起来,带着沉入回忆的重量,“还记得高一的时候吗?我爸非逼我学那些该死的道术!那些又臭又长的咒语、画得手抽筋的符……烦死了!我觉得那是在浪费我的小命!”

    他的目光焦着在照片上迟闲川模糊而清晰的眉眼上,拇指无意识地、一遍遍用力摩挲着照片中迟闲川打哈欠的嘴角边缘:“直到……你空降到我们班成了我后桌。明明比我小那么多,可那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你玩儿似的……我就憋着一股劲!发了疯地练,背书背到嗓子哑,指诀练到抽筋,符箓画了一箩筐……就想……就想在你面前也能那么……”他眼中闪过当年那种纯粹的、被挑战点燃的光,“那么厉害一次……”

    他像是被回忆拽了进去,声音轻了些:“可……你就像站在光里……那些东西好像天生就印在你骨子里……我怎么追……怎么追也够不着……慢慢的,”

    他猛地抬头,撞上眼前迟闲川的目光,眼中是赤裸裸的痛苦和执念:“那点不服气……变了。变成了……仰着头也看不清的心慌。变成了……甩也甩不掉的……着魔!那时候……我就……我就喜欢你……喜欢得不行了。”最后一句说的很轻,轻的就像是生怕触犯了面前的仙君一样,可声音却嘶哑破碎,在寒风中也显得突兀。

    照片在他指下被摁得发白:“我后来再练那些劳什子东西,是因为我想靠近你,符箓再难我也咬牙背;指诀再复杂我也拼命练;大半夜被家里老头子踹起来冻得要死也要爬到屋顶望天看星星……不是我姓宋就注定要吃这碗饭,是因为你会,因为我做梦都想有一天能理直气壮站你边上,跟你一起画符、一起踏阵、一起……!”他喉结滚动,声音带上浓重的破碎,“让你那双眼睛里……也能……也能装进我一点点影子!”

    他声音低下去,充满被命运捉弄茫然:“可还没等我……云隐观就……断了……你考来了京市……我也来过京市大学找过你好几次……一次次扑空……就像……你从这世界蒸发了一样……”

    “后来,”他眼中浮起一丝混杂着自我欺骗的亮光,“特调处……找上了我。我答应他们,不全是使命职责……我是想着……特调处能耐那么大,说不定……真能找到你呢?或者……我我答应他们替他们卧底,变成明星,变成不管换哪个台都能跳出我名字的顶流……万一……哪一天你闲着无聊翻翻电视,或者刷个新闻,就能看到我呢?”

    他看着迟闲川,眼中最后那点希冀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烛火:“我以为……老天爷欠我宋时乐的……该还一点给我了……我总差不了太远……直到……直到他横插一杠子……”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迟闲川,“如果没有陆凭舟……如果没有他……是不是……你会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哪怕……就给我一个……念想?”尾音的祈求卑微得令人心颤。

    寒风发出更悲怆的呜咽,卷着尘土与枯叶,在空寂无人处旋转、升腾,营造出一种隔绝天地的孤岛感。迟闲川看着眼前的宋倦,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被时光和执念切割得面目全非,只剩下这个被绝望和寒冷冻僵的身躯,眼神里的最后一捧热意正在风里一点点灰飞烟灭。

    迟闲川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判决般的终结力量:

    “不会。”两个字,冰锥般钉入寒夜。

    宋倦浑身剧震!瞳孔瞬间涣散!

    迟闲川的声音平静得像冻结的湖面:“不会,宋时乐。我和你的轨道,从开始就没在一个平面上。同学是同学,朋友是朋友,越界的事,想都别想。”

    他看着对方眼中那点星火彻底熄灭,被沉重的暗影吞噬;“我对陆凭舟,我喜欢他,就像是呼吸一样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如同天地运行自有其道,是刻在石壁里的契,不是谁先到先得的地摊货。有他,没他,结果都一样。”他的话语冷静得残酷,带着洞察一切的透彻,“你我走的路,早在云隐观那扇门关上的时候,就已经彻底各奔东西了。”

    他更进一步,直接点破了那层幻想的泡沫与可能的深渊:“你修的道,是你自己的路。是为你自己求道心澄明、超脱自在,不是为了迎合别人、绑住谁的脚步。你自己道心不稳、入了歧途崩了山,这口黑锅还想往别人身上甩?”他那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这逻辑,是不是太可笑了?”这直白冷酷的剖析,无异于最锋利的刀刃,将对方所有退路彻底斩断。

    宋时乐嘴巴陡然张开,像离水的鱼,喉咙里只有无声的气流摩擦。所有的辩解、积年的痴念、卑微的期盼,都被这寒风吹得片甲不留。他僵在原地,目光穿透迟闲川平静的面容,望向某个虚无的点,终于清晰地看到了那条横亘在眼前、无法逾越的天堑——那不是光阴的差距,是骨子里的南辕北辙!

    就在这时,一道如同碎玉敲冰的清朗声音,破开了凝固的寒夜:

    “闲川。”

    陆凭舟如同凭空出现,站在几步下行的石阶转角处。他一手插在深灰色羊绒大衣口袋中,另一只手稳稳托着一个墨蓝色的保温杯。夜风拂过他微长的发丝和镜片。镜片后那双沉静的眸子精准落在迟闲川身上。他迈步踏上台阶,动作流畅自然地将杯子塞进迟闲川冰凉的手心。温热杯壁传递的暖意瞬间驱散指尖的冰冷。

    “外面太冷,”陆凭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风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喝点热的,罗汉果、姜片、枸杞、冰糖…还有几颗恕屿藏柜子里的红枣。”他解释得理所当然。

    迟闲川旋开杯盖,温暖清甜的香气混着水雾扑面而来——罗汉果的甘、姜的微辣、枸杞的润、红枣与冰糖的醇甜瞬间驱散了周遭的寒意,氤氲开一小片温暖的雾团。

    他低头啜饮一口,暖流熨帖地滑过喉咙散入四肢。抬眼看向陆凭舟在路灯下温润却轮廓硬朗的侧脸,忍不住调侃:“你薅他羊毛薅得理直气壮啊?当心方队跟你玩命。”

    陆凭舟唇角微弯,眼底漾起极浅的笑意:“回头请他喝茶就是了。”

    目光落在迟闲川被寒风吹乱的额发上,他自然伸手,指尖带着微温的触碰,细致地将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轻柔理顺,动作间不经意擦过户角,亲昵而独占的姿态流露无遗。“忙了大半夜,胃里空了吧?”他视线回到迟闲川眼睛,声音低了些,“艇仔粥和蟹籽虾饺订好了,‘福记’的档口一直开着,这会儿赶过去刚出锅,热乎正好下肚。”

    “嗯。”迟闲川立刻应声,眉眼间的清冷倦意瞬间被暖意融化,拧紧杯盖,“走。”

    偏头朝石阶上一动不动的宋时乐随意扬了下杯子,算是告别:“先走了啊。”

    “等等——!”宋时乐像是猝然惊醒,看着迟闲川利落转身的动作,巨大的恐慌和彻底坠落的绝望猛地攫住了他。他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闲川!你就……真的连一点机会都不愿意给我吗?”

    迟闲川停步,缓缓转过身。昏黄的光线终于清晰地落在他整张脸上。那张永远带着几分慵懒与疏离的面容上,此刻没有一丝动容的涟漪,也没有半点不耐的涟漪。那双明澈见底的眼眸深处,唯有洞悉一切的、近乎苍凉的冷静与决绝。

    “宋时乐,”他念出全名,声音清晰斩落,“我不是那种会为他人的痴缠或深情动摇根基的人。如果我真是这样的人,那‘迟闲川’这三个字便是镜花水月,不配拥有任何真挚情感,更不配提脚下证道之路,更当不起一个‘人’字。”

    他目光扫过宋时乐惨白如纸的脸,话锋直刺其道心根本:“你的执着,是你为自己画地为牢的迷障。你的道是你自己选的,路是你自己走的。道心蒙尘、前路断绝,但这个因果别想归咎于我身上一丝一毫。”每个字都带着断刃破风的决然,彻底斩断了所有虚妄的藤蔓。

    语毕,他再无丝毫犹疑,转身一步迈进陆凭舟身侧的暖影里。两人并肩,肩膀挨挨蹭蹭,步履一致地踩下冰冷的台阶。昏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融,最终在街道转角处,被远处城市霓虹的喧嚣光影彻底吞没。

    只剩宋时乐一人,遗世独立般僵立在市局门廊冰冷彻骨的大理石台阶上。风厉如鬼啸,卷着刺骨的雪粒子抽打着他的羽绒服。他右手如铁钳般死死攥着那张老照片,照片锋利的边缘早已嵌进掌心皮肉,留下道道深刻的红痕。他低头,目光空洞,失焦般地落在照片上。

    照片里,那个在阳光下笑得没心没肺、目光追随着旁边少年侧影的少年宋时乐,此刻如同对他发出无声的、巨大的嘲弄。

    他追了一路的明月……此刻正温顺地坠入他人精心筑起的暖巢,头也未回。

    一股比这深冬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与灵魂。他像一尊被彻底抽去了支架的沙雕,僵立在原地,唯有夜风卷起的雪粒不断扑打在他颤抖的眼睫上,融化的水珠混着某种温热液体狼狈滑落。时间在冻僵的感知里被无限拉长。最终,那只用尽全身力气紧握着照片、指节青白扭曲的手,如同耗尽了所有生命能量的傀儡丝线,一根根、缓慢而艰难地松开了。

    那张承载了十余年炽热爱恋与执念的宝丽来照片,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收入怀中。

    不甘心吗?当然不甘心了,可是说心痛却又有种说不出来的轻松。

    迟闲川说的很有道理,由始至终本就是他一厢情愿,由始至终他都不知道……或许他知道,只是他从来没有给自己这个机会,所以又谈什么让他给自己机会呢?或许是因为终于把藏了这么多年、连自己都快被这沉重感情压垮的话,都说了出来。像是一场漫长的、毫无胜算的战役终于鸣金收兵。他败了,败得彻头彻尾,却似乎……终于可以呼吸了。这或许,就是迟闲川口中说的“了结”?

    他的独角戏,

    至此,

    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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