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闲川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在清冷寂静的禁闭室内回荡。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深远,仿佛将周围弥漫的清冷道炁都纳入了胸腹之中。他缓缓站起身,但并未靠近苏婉儿,而是围绕着她被束缚的区域,以一种特定的步法开始缓步行走。
他的步伐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暗合九宫八卦之位,脚踏之处,地面隐约有微不可见的灵光一闪而逝。这是在调动整个房间预先布下的符阵之力,进一步稳固空间,防止破解禁制时可能产生的能量外泄或反噬。
门外的陆凭舟和方恕屿屏息凝神。陆凭舟注意到迟闲川的步伐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与他所知的任何医学或科学原理都不同,那更像是一种引导能量的古老仪式。方恕屿则感到空气中的压力似乎更大了,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行走三圈后,迟闲川再次回到苏婉儿正前方的蒲团坐下。这一次,他的姿态与之前入定时完全不同。他脊背挺直如松,双手在胸前快速变幻,结出一个复杂而古朴的手印——食指与中指并拢伸直,无名指与小指弯曲扣向掌心,拇指轻压其上,这正是云隐观用于破妄显真、专攻禁制符印的“灵犀破妄指”。
随着手印结成,迟闲川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之前是沉静如海,现在则是锐利如出鞘的宝剑。他双目精光湛湛,紧紧锁定苏婉儿的眉心,仿佛要穿透皮肉,直视其灵魂深处。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符印锁神,妄遮真章。”迟闲川口中开始吟诵一段音调古奥、晦涩难懂的咒文,正是《云隐秘箓》中记载的专门用于破解高阶精神禁制的《洞玄破禁咒》:“洞虚察微,灵台之光;以我心念,破尔封疆……万象皆假,唯道是真;锁开神释,复见本仁!疾!”
咒文响起的同时,迟闲川结印的双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骤然迸发出比之前更加凝练、几乎化为实质的乳白色光华!这光华并不刺眼,却给人一种能够照彻一切迷雾、直达本质的感觉。
他并未直接攻击,而是将指尖对准苏婉儿的眉心,隔空缓缓虚点。那乳白色的光华如同有生命的触须,又似最精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向着苏婉儿识海深处那无形的“锁神符印”探去。
这一刻,迟闲川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其中。在他的“灵觉”视野里,苏婉儿的识海不再是一片空白,而是显现出一片被无数细密银色符文交织成的、如同鸟笼般的复杂结构——正是“太上忘情锁神符”的本体!符印缓缓旋转,散发着冰冷的禁锢之力,将中心一团微弱、代表着苏婉儿本我意识的光点牢牢封锁。
乳白色的道力光华如同游丝,谨慎地避开符印上那些明显是陷阱和反击机制的节点,沿着能量流动的细微缝隙,向着符印最核心、也是最脆弱的“神印枢纽”渗透。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迟闲川的额头迅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滑落。他的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但眼神依旧沉稳如磐石,指尖没有一丝颤抖。
时间仿佛变得缓慢。室内只有清蓝色长明灯火焰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迟闲川低沉而持续的诵咒声。墙壁上的太乙净心神符似乎感应到了主人正在进行的艰难作业,流淌的银色灵光也加速了几分,默默提供着支持。
陆凭舟在外面看得手心冒汗。他虽然不懂玄术,但能从迟闲川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和凝重的神情中,感受到其中的凶险与艰难。方恕屿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点微小的动静都会干扰到里面的进程。
突然,迟闲川眼中精光一闪!
他找到了!在那旋转不休的符印核心,有一个极其微小、如同心脏般搏动的光点,那就是整个锁神符印的“阵眼”所在!
“破妄!归真!”
迟闲川舌绽春雷,发出一声短促而有力的敕令!他指尖那缕乳白色的道力光华瞬间凝聚到极致,化为一道细若毫芒、却无坚不摧的灵犀之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刺中了那个搏动的阵眼光点!
“啵——”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水泡破裂的异响,直接从苏婉儿的灵魂深处传来!
现实中,苏婉儿浑身猛地一震!如同被高压电流瞬间穿过!她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情感如潮水般涌出!束缚她的合金链条发出一阵急促的碰撞声响。
只见她识海中,那个由无数银色符文构成的“锁神符印”在阵眼被破的瞬间,如同被点燃的烟花,所有的符文线条骤然变得无比明亮,然后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如同琉璃碎裂的声响,寸寸瓦解,化作点点银色的光尘,迅速消散湮灭!
与此同时,那原本被符印镇压、属于玉宸清神术的宏大清净之力,失去了“锁神”的约束和导向,仿佛决堤的洪水,反而以更汹涌的姿态,瞬间席卷了苏婉儿的整个神魂识海!但这股力量不再是为了“忘情”而镇压,而是如同最彻底的净化之雨,将她神魂中残留的所有邪煞怨气、被扭曲的意念、以及禁制留下的残渣,统统冲刷、涤荡得一干二净!
“呃啊……”苏婉儿发出一声不似之前惨叫、更像是解脱般的长吟。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然后猛地软倒下来,若不是有链条拉着,几乎要瘫倒在地。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冷汗,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迷茫、混乱,以及……一丝久违的、属于她自己的恐惧与脆弱。
那层冰冷的、机械的外壳彻底碎裂消失了。
迟闲川见状,立刻散去指尖光华,手印也松了开来。他长长吁出了一口浊气,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刚才的破禁过程对他消耗极大。但他顾不上调息,目光紧紧锁在苏婉儿脸上,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一丝变化。
只见苏婉儿眼神涣散地四处张望,看到身上的链条,看到周围诡异的环境,看到面前气息虚弱却目光锐利的迟闲川,她脸上先是茫然,随即被巨大的惊恐取代。
“我……我这是在哪里?”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是年轻女子正常的、充满了无助和害怕的音色,“你们……你们是谁?我……我做了什么?”她拼命地向后蜷缩,链条被拉得哗啦作响,直到背脊死死抵住冰冷的墙壁,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眼前的女子,眼神恢复了灵动,尽管充满了恐惧,表情生动而脆弱,与之前那个冰冷的“引渡”判若两人。她变回了那个可能原本普通、却被蛊惑控制的可怜人——苏婉儿。
迟闲川看着眼前这个惊恐无助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明悟。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但依旧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苏婉儿,你现在安全了。仔细回想,给你种下清神术和禁制的人,是不是迟听澜?”
“迟……听澜?”苏婉儿茫然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痛苦地抱住了头,在混乱破碎的记忆中艰难地搜索着,“不知道……我、我只记得是……是上师……上师亲手在我灵魂里种下的守护禁制……说是在关键时刻会保护我……”她断断续续地说道,眼神中充满了对那段被控制经历的恐惧与排斥。
上师?
不是师兄迟听澜,而是“上师”?
这个结果让迟闲川心神剧震!但理智告诉他,这并不矛盾,甚至可能指向更复杂的真相。他迅速冷静下来,仔细对比回忆。他确实和那个戴着金色面具、拥有灰绿色眸子的“上师”交过手,对方施展的术法诡异狠辣,充满邪气,与云隐观正统的《云隐秘箓》路数截然不同,更与他记忆中那位光风霁月、道法纯正的大师兄迟听澜毫无相似之处!
但是!这精湛无比、深得云隐观真传的“玉宸清神术”和“太上忘情锁神符”,普天之下,除了已故的师父迟明虚,最有可能掌握并施展到如此境界的,的确只有大师兄迟听澜!
两种可能性瞬间浮现在迟闲川脑海:
1.迟听澜与上师本就是同一个人?但这与交手感受和形象描述严重不符。
2.迟听澜与上师并非一人,但他们之间存在极深的、不为人知的关联!甚至可能,迟听澜的失踪,就和傅归远或者“蜕仙门”有关!师父迟明虚的死亡背后,恐怕也藏着更深的秘密!
师兄和师父,肯定对他隐瞒了太多事情!而这些事情,绝对与蜕仙门、傅归远,乃至他自己这具“天生偃骨”的体质,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怎么样?”
就在这时,禁闭室的门被推开,早已听到动静、心急如焚的方恕屿和陆凭舟快步走了进来。方恕屿一眼看到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神惊恐无助的苏婉儿,脸色顿时一变,与之前那个冰冷疯狂的“引渡”判若两人:“这……她这是?”
迟闲川沉默着,缓缓从蒲团上站起身。长时间的高度精神集中和道力消耗,让他脸色略显苍白,但他眼神中的凝重和锐利却丝毫未减。他没有直接回答方恕屿的疑问,而是转头看向紧随其后的陆凭舟,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陆教授,方队。苏婉儿身上的禁制已经暂时破除,她恢复了一部分自我意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继续说道:“但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她神魂里的‘玉宸清神术’和‘太上忘情锁神符’,是极其高深的正统玄门禁术,手法精妙,源自云隐观不传之秘《云隐秘箓》。普天之下,能将此术施展到如此境界的人,屈指可数。”
陆凭舟瞬间领会了迟闲川话中的深意!他的思维飞速运转:苏婉儿的变故直接指向了云隐观的秘传绝学,而云隐观现存的知情者,除了迟闲川,就只剩下失踪多年的大师兄迟听澜这条线索!如今,这线索竟然诡异地将迟听澜与蜕仙门的首领傅归远联系在一起!这背后隐藏的关联,很可能直接关系到几年前迟明虚观主的离奇死亡以及迟听澜的神秘失踪!
“明白。”陆凭舟没有任何犹豫,他清楚迟闲川此刻需要的不只是支持,更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我手头的工作可以暂时移交,我陪你一起回潭市。”他立刻拿出手机,开始联系京市第一医院的同事和京大的助理,安排紧急的工作交接。
方恕屿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远超一般案件,这已经涉及到了玄门内部的隐秘和巨大的潜在危险。他沉声道:“需要我这边协助你们吗?调派人手,或者协调潭市那边的警方……”
“不,你有更重要的事。”迟闲川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玉宸清神术极为霸道,是几乎所有邪术师的克星,它能彻底涤荡邪气,还原本心。因此,苏婉儿现在说出的话,可信度极高。她明确指认天师就是傅归远,还提到了一个关键人物——‘月神使’,并说我是‘月神使留下的好苗子’。我怀疑,傅归远盯上我,不仅仅是因为黑老狗传递的信息,更深层的原因可能与这个‘月神使’有关。”
他走到方恕屿面前,语气严肃:“苏婉儿现在是我们手中最关键的突破口。关于蜕仙门的内部结构、人员分布、老巢可能的位置,以及‘月神使’的信息,都需要从她这里深挖。我和陆教授回潭市的这段时间,苏婉儿的后续审讯和保护工作,必须交给你,方队。她是重要的证人和线索来源,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迟闲川略一思索,补充道:“我会让鹤山叔和宋倦过来协助你。鹤山叔经验丰富,宋倦对玄门手段也有所了解,有他们在,既能防止蜕仙门可能的灭口或劫持,也能在审讯涉及玄学内容时提供专业意见。”
方恕屿深知责任重大,重重点头:“放心!我一定把她保护好,并把该问的信息都挖出来!你们去潭市,务必小心!”
迟闲川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已经透出一丝微光。他必须尽快动身,返回那个承载着他成长与无数谜团的起点——潭市,云隐观。真相,或许就藏在师父和师兄留下的痕迹之中。
陆凭舟很快安排好了工作,对迟闲川说道:“都交代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好,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机场。”迟闲川最后看了一眼仍在角落里恐惧颤抖的苏婉儿,眼神复杂,随即与陆凭舟一同转身,快步离开了月涧观偏殿,身影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方恕屿目送他们离开,然后深吸一口气,转向禁闭室内,对身边的警员沉声吩咐:“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这间房间。另外,立刻准备一份详细的、温和的讯问方案,等鹤山先生到了之后,我们立即开始。”
新的征途和更深的谜团,已然揭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