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是在第三天傍晚送到你手上的。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封口的火漆早就碎裂,被人小心翼翼地重新粘合过。
上面没有寄件人的地址,只有一行字——
“‘小白眼狼’亲启”
字迹潦草而张扬,带着一种熟悉得让你心头一紧的弧度。
你认得这个字迹。
是赞德的。
送信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星际邮差的制服,一脸忐忑地站在你办公室门口。
“是,是有人匿名委托的,”他结结巴巴地说,“委托金付了双倍,只要求务必送到您本人手上。”
“我们查过了,寄件日期是……”
他翻出一张泛黄的收据,“星历元年三月七日。”
你愣住了。
星历元年三月七日。
那是联邦宪法签署后的第三天,是你和安迷修站在菲利斯墓前的那天。
也是赞德不告而别的前两天。
你拆开信封。
信纸只有一页,边角有些卷翘。
字迹比信封上更潦草,有几处甚至被墨渍晕开,像是写着写着忽然停笔,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滴落在纸上。
“致某个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别生气,也别找。你身边围着的骑士啊,哥哥啊,姐姐啊太多了,早就没我的位置了。
本帅哥这么聪明,当然要提前退场,免得最后尴尬。
开玩笑的。
其实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在最后那个平行世界里,我听见你叫我的名字了。
你看见我了。
在那个谁都看不见我的时候,你看见我了。
说实话,那时候我差点就不想回来了。当个幽灵也挺好,至少可以一直赖在你身边,不用想什么任务什么神使,什么该不该。
可你还是把我拽回来了。用你的眼泪,用你的血,用你那双蠢得要命的眼睛。
所以我回来了。
然后我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不过,安迷修那小子终于开窍了……
你对他,也和对别人不一样——别否认,我观察很久了,你对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会软下来,自己都没发现吧?
挺好的。
他比我靠谱,比我正经……虽然没我帅。
我从一开始就是带着任务接近你的。
在厄瑞伯斯,在熵海星,在那些你以为我们是‘偶遇’的时候——每一次,我都在算计。
我把你当棋子,当容器,当完成任务的道具。
结果呢?结果我自己成了那个被将死的人。
可笑吧?
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人,最后栽在了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好的小姑娘手里。
还栽得心甘情愿。
所以我要走了。
不是因为不爱你——是因为太知道了,知道留下来只会让你为难。
他会给你安稳,给你陪伴,给你那些我给不了的东西。
而我,只会在你身边晃来晃去,让你想起那些不愉快的过去,想起那些被我欺骗的日子。
所以,就这样吧。
这封信写得真烂,比我预期烂多了。本来想写得潇洒一点,什么‘后会无期’啊,‘江湖再见’啊,结果写着写着就成了这样。
算了,反正你也看不到——这封信我会让人在很久以后送出去,久到你已经把我忘了,久到你和安迷修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到时候你收到这封信,大概会想:哦,那个神经病啊,还记得他呢。
就够了。
最后,帮我带句话给安迷修:
“老猫头说得对,你确实是个好孩子。比我好心。所以——好好活着。”
要是他敢让你哭,我随时都会回来。
只要你需要。随时。
P.S.你那盆雷光花,我偷偷浇过水。别告诉安迷修,让他以为是自己养活的,他会高兴很久。
P.P.S.其实我撒谎了。那些“偶遇”,不是每一次都在算计。至少,至少最后那几次,不是。
——X”
信纸从你手中滑落。你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西斜,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新城区工地的喧嚣隐约传来,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
你弯下腰,把信纸重新捡起来。
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可能是想起厄瑞伯斯那个漫天黄沙的午后,他站在你面前,笑得那样欠揍。
可能是想起熵海星那条黑暗的后巷,那柄钉在墙上的短刀,那张写着“按我的剧本走”的纸条。
可能是想起最后那个濒临崩塌的世界里,他站在你面前,透明的指尖徒劳地穿过你的手腕,声音发颤地说“你居然当着我的面和他告白……那我算什么”。
也可能只是想起——他从来没用那种眼神看过你。
那种,安迷修看你的眼神。
……
“布莱尔?”
门被推开的声音把你拉回现实。
安迷修站在门口,手里照例拎着一个保温盒。他看见你的脸色,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眉头蹙起来。
“出什么事了?”
你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想说“你怎么来了”,想说一切正常的,应付的话。
但你只是把手中的信纸递给他。
安迷修接过信,低头看起来。
他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复杂,最后定格在一种你读不懂的情绪里。
那双眼眸垂着,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读完最后一个字,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信纸轻轻放回你手中,抬起头。
“布莱尔,”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在下……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点头。
“你……难过吗?”
你愣住了。
难过?
为谁难过?为赞德?为自己?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从未开始就已经结束的什么?
你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安迷修看着你,那双眼眸里没有质问,没有试探,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温柔的……理解。
“我懂了。”他说。
你下意识问:“懂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前走了一步,把保温盒放在了你桌上。
“今天食堂做了雷王星的菜,”他说,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尝了一下,味道不太对,但应该是这个方向。”
“尝尝看,哪里需要改进,我下次去跟厨师说。”
你低头看着那个保温盒,又抬头看着他。
“安迷修。”
“嗯?”
“你……不问我什么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想问的,只有一个。”
“你难过吗?”
“如果难过,我就陪你坐一会儿。如果你想说话,我就听着。如果不想说,我就……在这儿待着,哪儿也不去。”
“至于其他的,”他摇摇头,“是师兄和你之间的事。在下没有立场问,也没有立场评判。”
你看着他。
看着那双碧色的眼眸,看着那张总是认真得过分的脸,看着那个明明应该有很多问题,很多情绪,却把它们全部收起来,只问“你难不难过”的人。
忽然,你笑了。笑得眼眶发酸。“安迷修,”你说,“你知道你有多傻吗?”
他认真想了想:“知道。师父说过,赞德师兄也说过。现在,你也说过。”
“那你还这么傻?”
“因为,”他轻声说,“我只会这么傻。”
窗外的阳光彻底沉下去了。
办公室里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你走到他面前,很近的距离。
“安迷修。”
“嗯?”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为什么,”你顿了顿,“最后那个世界里,我选的那个人,是你。”
安迷修怔住了。
那双碧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摇晃。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握住了你的手。
“布莱尔,”他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我可以……在这儿待一会儿吗?”
你反握住他的手。
“可以。”
那天晚上,安迷修在你办公室待到很晚。
没有说很多话,只是坐在你旁边,陪你看文件,偶尔帮你添茶,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月亮。
那封信就放在桌角,静静地,像一道已经愈合的伤口。
快十点的时候,他站起来,说该走了。
你送他到门口。
他转身,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
“布莱尔。”
“嗯?”
“在下想替师兄说一句话。”他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
“最后那几次偶遇,师兄不是在算计。”
“在下后来查过,师兄去那些地方,根本不是神使的任务。他只是……想见您。”
你愣住了。
“师兄那个人,嘴上永远不会说真话。但他做的事,每一件都是真的。”
“所以,如果你难过,不要只为他难过,也为自己难过——因为被那样的人真心对待过,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说完,他轻轻松开你的手,转身走进夜色里。
“等等……为什么要替他说话?”
安迷修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肩膀在暮色里微微绷紧。片刻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你。“在下……我明白的。”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师兄对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他垂下眼,又抬起,目光落在你脸上,带着一丝近乎笨拙的坦诚。
“不过,你不是可以被我们争来争去的物品……”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整理胸腔里那些乱成一团的情绪。
“师兄有师兄的办法……我没有他那么聪明,不会讨好人,也不懂得算计……”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又固执地没有移开。
“但我的爱,只多不少。”
夜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在下会证明——”
“谁才是有资格站在您身边的‘骑士’。”
他深深地看了你一眼,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你心里。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走廊深处的阴影里。
你愣在门口,许久才回过神来。月光落在他走过的路上,一地银霜。
你低头,看着自己被握过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