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东老秃顶子，二军六师敌指挥部。

    

    寒风在山巅呼啸，指挥部里却气氛火热。虎子眉头紧锁，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铺满整张桌子的军事地图上。

    

    副师长段德武站在一旁，低声道：“师长，杜鹃（刘邦林代号）急电，询问他的方案是否可以执行。”

    

    虎子没立刻回答。他眼前的局势图错综复杂：他的一个师，像一道薄而坚韧的堤坝，既要正面顶住边境线上日军第20师团的虎视眈眈，又要分兵阻挡防区内其他据点的敌人。兵力已经绷到了极限，预备队捉襟见肘，这是最要命的软肋。

    

    “刘邦林…这老哥，眼力毒啊。”虎子忽然咧嘴一笑，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他欣赏的就是刘邦林这种纵观全局、直指要害的能力。电文里的建议，正是针对他预备队不足的软肋，提出的一个大胆而精准的“拆东墙、补西墙”方案。

    

    “回电，同意杜鹃方案！”虎子果断下令，声音斩钉截铁，“命令：”

    

    “27团慕岩武，立即行动，炸毁辑安至满浦的铁路桥，要快，要彻底。”

    

    “28团卢松岩，所部前出，密切监控长白至朝鲜东山镇一线所有日军动向，有异常即刻上报，不得有误！”

    

    “命令无人机团、坦克装甲团、防空团，各抽调一个精锐连，火速驰援桓仁，归29团张连庆统一指挥！告诉张连庆，到了桓仁、通化、辑安地界，多跟本地抗日救国会的同志们请教，他们是当地人，情况熟！既要打好仗，也要搞好团结！”

    

    一道道命令化作电波，传向四方。虎子自己则像一颗最重的砝码，稳稳坐镇临江。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国境线对面蠢蠢欲动的日军第20师团最大的威慑。

    

    通化城，铁路警备大队部，表面平静，甚至有些喧闹。大队长刘邦林的身影在各科室间穿梭，训话、接电话、查看报表，一副为“皇军”铁路运输安全鞠躬尽瘁的忙碌模样。

    

    不明真相的底层职员和部分群众看在眼里，暗地里骂声不断：“瞧刘大疤瘌（刘邦林外号）那狗腿子样儿，给鬼子卖命真够殷勤的！”

    

    只有极少数人，能从他看似平常的举止中，看出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王绍岩悄无声息地靠近，借着递文件的空隙，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家里回信了，老家同意你的计划，按既定方案执行。”

    

    刘邦林眼皮都没抬，只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他转身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深吸一口气，拿起了电话。第一个电话，直通辑安火车站铁路警备中队。

    

    “喂，接一中队长王庆祥。”他的声音平稳如常。

    

    “大队长，您有什么指示？”电话那头传来王庆祥恭敬的声音。

    

    刘邦林对着话筒，说出了一句在外人听来完全家常、甚至有些突兀的话：“你娘给我打电话了，叫你晚上回家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响起王庆祥如常的回应：“哦，好，知道了大队长，我巡完这趟车就回去。” 挂断电话的“嘟嘟”声，在刘邦林听来，却像行动开始的鼓点。

    

    他没有停顿，立刻拨通了第二个号码，

    

    “孟二爷吗，我刘邦林。”刘邦林的语气变得随意，甚至带着点江湖气，“弟兄们最近肚子里没油水，馋肉馋得厉害。你给弄点大肉，要顶饿、管饱的好东西，赶紧送一趟过来吧。”

    

    听筒里传来孟二爷爽快又带点谄媚的笑声：“哟，刘大队长吩咐，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您放心，保准是上好的硬货，这就给您安排很快就到。”

    

    “行，那我就带着弟兄们，在城里等着你的好肉了。”刘邦林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两个电话，两句暗语。

    

    第一个，是给自己人王庆祥的行动指令，时机已到，按计划抢占辑安火车站，切断铁路，阻止日军独立守备队沿铁路南下支援安东。

    

    第二个，则是给潜伏的抗日救国会的孟二爷的启动信号：运送武器弹药进城，准备里应外合。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打通内外关键的一步。

    

    辑安火车站外执勤点，挂掉电话的王庆祥，脸上那副对上司的恭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已久的畅快。他迅速召集手下几十名早已秘密反正的铁路警察兄弟。

    

    “兄弟们，来活了！”他压低声音，眼神扫过每一张激动而坚毅的脸，“咱们这么些人，憋了这么久，今天就是亮真章的时候！李司令的大军正在猛攻安东，咱们辑安火车站，是鬼子南下的铁路咽喉。能不能掐断它，就看咱们的了，各小组，按预定计划，行动！”

    

    众人低声领命，迅速散去，看似各司其职，实则暗流涌动。

    

    两个多小时后，王庆祥带着几个亲信，拎着酒肉，满脸堆笑地走向车站值班室。“小林太君，辛苦辛苦啦。”他冲着带队执勤的日军小队长点头哈腰，递上一盒老刀牌香烟，“来，抽一根解解乏。”

    

    鬼子曹长接过烟，就着王庆祥的火点上，美美吸了一口，斜眼看着他：“王桑，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早早回家抱老婆？”

    

    “嗨，家里的婆娘哪比得上跟小林太君喝酒有劲儿。”王庆祥笑得越发殷勤，指挥身后兄弟把几个沉甸甸的酒坛子和一大包卤香四溢的猪头肉、烧鸡搬了进来，“瞧，正宗的天兴魁烧锅的二锅头，还有刚出锅的硬菜，这大冷天的，执勤辛苦，不喝点暖暖身子怎么行。”

    

    “哎，王桑，不行不行！”鬼子曹长摆手，还算有点警惕，“我们滴，警戒任务，喝酒，军纪不允许！”

    

    “太君放心！”王庆祥拍着胸脯，指了指跟他进来、此刻已看似随意地站到各个哨位附近的警察兄弟，“我带的这些兄弟，就是来替太君们站这班岗的！您和皇军兄弟们只管进屋，暖暖和和喝一顿，站岗放哨的事，全包在我们身上，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嘛！”

    

    看着喷香的酒肉和外面主动接管岗哨的警察，几个鬼子哨兵早就咽口水了。鬼子曹长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笑容：“哟西，王桑，朋友大大的。那就……下不为例！” 说着，便招呼手下鬼子兵，嘻嘻哈哈地涌进了暖和的值班室。

    

    王庆祥使了个眼色，带着四五个心腹也跟了进去，负责“陪酒”。其余警察兄弟则迅速而自然地控制了车站出入口、电话室、信号楼等关键位置。

    

    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警察，在经过站台上堆积如山的木箱时，偷偷用刺刀撬开一点缝隙，看清里面全是黄澄澄的子弹和墨绿色的手榴弹箱，眼中寒光一闪，低声咒骂：“狗日的日本鬼子，屯了这么多军火想送南下，等会儿全给你们扬了！”

    

    同一时间，通化城外，一支规模不小的骡马商队，在暮色中“吱吱呀呀”地来到了城门哨卡前。领头的是个面相富态、穿着绸缎棉袍的中年人，正是孟二爷。

    

    “哟，王排长，辛苦辛苦！好些日子没见啦！”孟二爷笑容满面地跳下车，熟络地跟守门的伪军排长打招呼，顺手就从怀里掏出几盒香烟和一些精巧的银元、小玩意儿，不着痕迹地塞过去，“这冰天雪地的，弟兄们守城不容易，一点小意思，给兄弟们打点酒驱驱寒！”

    

    那伪军排长捏了捏手里的银元，脸上笑开了花：“孟会长您太客气了，要不说您的生意能做到整个通化省呢！这又是带来的啥好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