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虽然嘶哑虚弱,却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用力,那种狂热的、近乎殉道者般的“忠诚”表演,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反复将“大殿下”这个身份推向台前,企图死死焊住审讯的焦点。
傅天鸿站在观察室这边,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玻璃,剥开赵源的皮肉,直视那跳动不安的心脏。
他没有被对方那股孤注一掷的情绪带偏,按着耳麦,冷静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了过去,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大殿下’?你说姬仁胤殿下?”
他顿了顿,让质疑在沉默中发酵。
“赵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姬仁胤殿下在军中的根基,谁不知道?他行事向来是明刀明枪,靠的是战功和实力。用得着你这种鬼鬼祟祟、勾结邪神祸害老百姓的下作手段?赵源,你这套说辞,自己听着不觉得漏洞百出吗?”
姬仁胤行事说是明刀明枪,实则也是莽撞行事,不过是为了
“哼!”赵源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里混着血丝,“成王败寇罢了!傅天鸿,你以为你赢了?别忘了,你也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大殿下的雄图伟略,也是你能揣测的?今天我认栽,是我运气不好!但大殿下的怒火……你们天海分局,还有你背后那位,迟早要付出代价!”
他演得极投入,把一个穷途末路却还对主子忠心耿耿的死士形象,演得活灵活现,甚至不惜把自己当柴火,要把“大皇子指使”这把火烧得更旺。
赵源的顽固在他的预料之中,这种死硬姿态,恰恰印证了其背后主使者所图非小。
“赵源,”傅天鸿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打断了赵源的嘶吼,“你口口声声忠于大殿下,慷慨激昂,倒真是一副忠犬模样,差点把我都唬住了。”
赵源狂热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傅天鸿向前一步,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枷锁,瞬间让赵源感到呼吸更加困难:“你出身寒微,父母早亡,靠着勤工俭学和一点天赋考入特异局基层。对吗?”
赵源的呼吸微不可查地一窒。
“然后呢?短短十年,坐火箭似的,从一个普通文员,蹿到了天海分局副局长。这升迁速度,若说背后无人鼎力提拔,你自己信吗?”傅天鸿语速平稳,却字字如针,“大殿下手下缺人吗?不缺。多少世家子弟、军中锐卒排着队等他提拔?他凭什么要费尽心思,把一个毫无根基、毫无背景的你,捧到这个关键位置?就图你嘴上的‘忠心’?你这忠心,代价未免太高了吧。”
傅天鸿每问一句,赵源的身体就微不可查地绷紧一分。这些事,是他心底最深、最隐秘的“恩情”,从未对人言。
“是……是大殿下赏识我的能力!他知人善任!”赵源咬着后槽牙硬撑,但声音里的底气,明显不如刚才足了。他的脸色更白,嘴唇翕动,反驳道。
“能力?”傅天鸿像是听到了一个拙劣的笑话。随即不给他机会,声音如同重锤,一字一句砸下:
“因为提拔你的,根本就不是大殿下!是那位看似谦和冲淡、礼贤下士的三殿下吧?你这条命,还有你今天的位置,都是三殿下给的!所以,你才会对他如此死心塌地,甘愿做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你胡说!”赵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挣扎起来,镣铐哗啦作响,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慌乱和惊怒,那强装的镇定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你有什么证据?!血口喷人!”
“证据?”傅天鸿冷笑,目光锐利地盯向赵源的左胸心口位置,“需要我现在就让人检查一下,你胸口皮肤格用的那种‘隐灵纹’,遇到特定方式刺激才会显形。需要我帮你‘激活’一下,给大家看看吗?”
“赤纹”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赵源耳边炸响。
这是他最深的秘密,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这标记的用途与象征,更是绝密中的绝密!对方怎么会知道?!
傅天鸿捕捉到他瞬间崩溃的神情,知道姜明渊的情报精准命中了要害。
这“赤纹”之秘,乃至姬仁瑞验证心腹,皆来自姜明渊所提供。
虽然只注重对战游戏剧情的姜明渊对东煌的朝堂党争知之甚少,但姬仁瑞麾下心腹这套以玄灵界特殊材料纹身、遇激方显的标识他还是知道的。
而傅天鸿再给赵源喘息的机会,语气反而放缓,却更显压迫:“你办公室里那盆总是养得最好的‘墨兰’,也是三殿下偏爱的品种……这些细节,或许你自己都没意识到,但它们比任何口号都更能说明,谁才是你真正效忠的对象。”
傅天鸿每说一句,赵源的身体就佝偻一分,嘴唇哆嗦着,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这些深入骨髓的习惯、这些隐秘的喜好,是他与真正主子之间最私密、最牢固的纽带,此刻却被一样样摊开在刺眼的灯光下,比任何刑具都更能碾碎他的意志。
傅天鸿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平静:“赵源,你的‘忠心’确实感人。你故意露出破绽,让林崇义他们能‘顺藤摸瓜’找到你,就是为了坐实‘大皇子死士’的身份。你的计划里,邪佛在天海成功肆虐,林崇义失职下狱,我救援不力被问责调离,然后你背后真正的主子,就可以发动朝堂力量,把‘勾结邪教、祸乱重镇’的天大罪名,稳稳扣在大皇子头上。”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赵源灰败的脸色,继续用平铺直叙的语气,揭穿最后的图谋:“大皇子一旦因此遭受重创,必然与在特异局内部逐渐声望高涨的谢局长势同水火,激烈内斗。这时候,你真正效忠的三殿下,就可以稳坐钓鱼台,坐收渔翁之利。至于那个李晓彦……不过是你们计划中,用来暂时填补天海权力真空、等待三殿下势力全面接管的一枚过渡棋子。我说得,有哪里不对吗?”
这番抽丝剥茧般的剖析,彻底碾碎了赵源最后的心理防线。他所有的谋划、牺牲和那份扭曲的忠诚,在对方眼中竟然如同透明。
“桀桀……哈哈哈……”赵源突然发出一阵嘶哑破裂的惨笑,充满了绝望和一种扭曲的释然,“是……是又怎么样?!看穿了……你们看穿了又能怎么样?!”
他猛地用尽力气挺起残破的身子,眼睛里爆发出最后那种病态的光,“三殿下算无遗策!就算你们看穿了我,看穿了天海这一局,那又怎么样?!你们有证据吗?除了我这条贱命,你们拿得出钉死一位皇子的铁证吗?大皇子为了自保,只会更疯狂地反扑,跟你们不死不休!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东政会里大皇子的人,他们会信你们?他们会承认自家主子手下出了叛徒?他们会拼命抵赖,把水搅浑!你们扳不倒三殿下!他永远藏在暗处!”
他大口喘着粗气,像条离水的鱼,眼睛却亮得瘆人,带着殉道者般的狂热:“我的命,我的名声,早就交给三殿下了!用我这条命,能挑起你们和大皇子的死斗,能让三殿下继续安稳地布局……值了!哈哈哈哈!你们抓了我,杀了我也没用!三殿下的棋局,这才刚开始!你们防得住天海,防得住整个南方吗?帝国这么大……桀桀……你们守得过来吗?姬凰曦!你的‘凤鸣卫’能驻守几处?东政会能让你的人一直掌权?做梦!”
赵源的狂吼在禁闭室里撞击回荡,充满了偏执和末路的疯狂。
他清楚自己必死无疑,但他要用自己的死,把水搅得更浑,把猜忌和斗争的火焰点得更旺,为他心中明主——三皇子姬仁瑞,争取更多时间和空间。
观察室内,一直静默旁听的姬凰曦,此时才缓缓抬起眼眸。清绝的脸上无波无澜,仿佛刚才那番歇斯底里的咆哮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杂音。
直到赵源力竭,只剩下破风箱般的喘息,她才淡淡开口,声音平静似水,却瞬间压过了所有余响:
“哦?”
她微微侧首,目光掠过傅天鸿,最终落回玻璃对面那团狼狈的身影上,凤眸深处掠过一丝冰雪般的嘲意。
“谁告诉你,看穿了,就一定要立刻揭穿?”
她向前极轻地迈了半步,高跟鞋落在静音地板上,几近无声。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让审讯室内的赵源猛地一颤,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顺着脊椎骨倏地爬了上来。
“赵源,”姬凰曦的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力量,“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的视线仿佛能穿透玻璃,钉在赵源灰败的脸上。
“你以为你一死,线就断了?干干净净?你以为朝堂上那些大人物,会像街头巷尾听八卦一样,只争论‘邪教是谁指使’这么简单?”她轻轻摇头,仿佛在惋惜对方的愚蠢,“那是小孩子过家家。”
赵源的呼吸又急促了几分。
姬凰曦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又迅速凝聚,变得更加锐利:“本督坐镇东南,权涉玄京,耳目何曾只限于一隅。。帝都暗流,南北动向,真当我浑然不觉?近来,三皇兄手底下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人事调动,各地冒出来的、若隐若现的资源流向……桩桩件件,真当我是瞎子,是聋子?”
她停顿了一下,让话语中的分量沉淀。
“没有庞大的资源网络在背后支撑,没有精准的情报渠道铺路,万蛇母教、虐世会这些微末邪教,凭什么能在南方数省几乎同时发难,还差点形成燎原之势?就凭它们自己那点残兵败将的‘本事’?”
她嗤笑一声,极轻,却冷到骨子里,“你也太小看帝国的情报系统,或者说,太高估了这些邪教的组织力。”
赵源嘴唇翕动,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姬凰曦的语气稍稍放缓,却更显深沉,“我或许未能尽窥全豹,但这股邪风从何而起,欲往何去,心中自有经纬。”
她看向傅天鸿,又像是在透过他看着更远处的布局:“否则,贺云庭、张承远等人,何以能‘恰逢其会’,精准投入关键战场?那都是本督以东南督台使的身份,提前向中枢申请的‘枢密调令’和‘应急预案’。防的,就是今日南方这场早有预谋的‘惊涛骇浪’。”
她的目光重新锁死赵源,那里面已经没有半点温度:“所以,你的死,你这番声嘶力竭的表演,连同你主子以为天衣无缝的这局棋……”
姬凰曦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弧度近乎冷酷。
“……既然已经摆到了台面上,本督若不顺势而为,岂不是辜负了你们这番‘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