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穿过稀疏却生机勃勃的灵植,最终落在这片园圃遗迹的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座古朴的石台,并非美玉雕琢,而是由一种温润的青色巨石垒砌而成,布满岁月的沧桑痕迹。石台本身并无光华,却自有一种镇守中央、沟通地脉的沉稳气度。
石台之上,静静安放着一物。
那是一尊约三尺高的青铜小鼎。
小鼎样式极其古朴,三足两耳,鼎身线条浑厚圆融,没有任何华丽繁复的纹饰,只有一些仿佛天然生成、历经岁月摩挲的浅浅痕迹,似山川脉络起伏,又如草木根系盘结。
鼎身覆盖着斑驳的铜绿,沉淀着时光的重量,透出一股源自文明初启时代的厚重与质朴。鼎腹四面,依稀可辨模糊的浮雕,刻画着先民躬身耕作、攀岩采药、聚火祭祀的朦胧场景,充满了人与天地自然最原始的交融与敬畏。
鼎壁厚实,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与苍茫,仿佛承载了万古岁月,见证了文明的起源。
鼎内空空如也,却隐隐有氤氲的清气自发流转,周而复始,散发出一种包容万物、调和阴阳、滋生万灵的宏大气息。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鼎身内外,那些并非雕刻,而是如同天然纹理般自行流转、明灭不定的玄奥符文。
这些符文散发着淡淡的溟濛光晕,其气息与姜明渊识海中参悟的《气坟》残篇同出一源,却又更加完整、深邃、浩渺。
它们如同活物般在鼎壁上缓缓游走、组合、生灭,演绎着“气”之生化的无上大道。
姜明渊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血液流动似乎都加速了几分。血脉深处,那缕赤炎之息前所未有地活跃起来,如同游子归乡,传来清晰无比的指向与灼热的渴望,几乎要透体而出。
他定了定神,迈步上前,脚步落在松软的灵土上,悄无声息。风月筠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神异道韵,也屏息凝神,紧随其后。
越是靠近石台,那股源自血脉的呼唤与共鸣便越是强烈。当姜明渊的手掌缓缓抚上冰凉厚重的青铜鼎身时。
嗡!
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青铜小鼎,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震。鼎身那些看似天然的纹路与游走的符文骤然一亮,散发出温润如古玉的赤色光华,不刺眼,却瞬间笼罩了整个石台区域。
一道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意念波动,如同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叹息,直接响彻姜明渊的识海。
“炎……血……后裔……”
意念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沧桑。
“汝之血脉……为何……如此稀薄……驳杂?万载沉眠……炎帝血脉……竟衰微至此?”
那意念带着深深的困惑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仿佛在质问悠悠岁月。
姜明渊心神震动,立刻以心神回应:“晚辈姜明渊,先祖确传有炎帝血脉,然岁月流转,传承断绝,血脉之力早已稀薄蒙尘。今日得先祖指引,方至此地,唤醒尊器。”
“指引……兽皮卷……九穗……赤土……是了……”神农鼎的意念似乎从万古长梦中又苏醒了一分,青光流转,扫过姜明渊全身,仿佛在细细辨认,“本源……尚存一丝……混沌……道基?有趣……汝之道……竟能引动……一丝……祖炁共鸣……善……”
它的意念在姜明渊身上停留片刻,似乎有些欣慰,但更多的,仍是对于血脉衰微至斯的深沉惋惜。接着,那无形的“视线”转向了一旁安静站立、正为眼前神迹而屏息的风月筠。
当鼎灵的意念扫过风月筠时,石台上温润的赤光微微一顿,随即,那疲惫的意念中泛起了一丝复杂而怀念的波动。
“嗯?这是……”意念中的沧桑似乎被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悠远的追忆与确认,“山川为凭,地脉为引,卦象自显……原来,伏羲圣皇一脉的血裔,也尚存于世吗……”
那“视线”在风月筠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仿佛在透过她,凝视着更加久远的过去。“女娃娃,你身上流淌的血,虽亦稀薄,却带着那份观天测地、沟通乾坤的灵韵……没想到,漫长岁月流转,炎帝之血与圣皇之血,竟能在此地重逢。”
随即,有道:“女娃娃,今夕……是何年月?伏羲圣皇的道统……可还在世间传续?!”
风月筠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无上威严的意念锁定,身体一僵,俏脸上满是茫然与惊骇:“圣…圣皇?前辈,晚辈风月筠,传承上古《山坟》之法……如今是东煌历……”
姜明渊在一旁补充,声音沉稳:“尊器,如今距离上古三皇五帝时代,已不知过去多少载。圣皇踪迹,早已渺然不可寻,仅存于神话传说与零星古籍之中。人间朝代更迭,文明几度兴衰,如今,正值天地灵气再次复苏之际,上古遗迹与传承方才渐次显现。”
“……万载……沧海桑田……炎血蒙尘,圣皇血裔亦飘零至此……”神农鼎的意念波动着,赤光明明灭灭。
“太久了……吾之灵……破碎……沉眠……仅余……本能……”意念变得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汝等……既入此……人道秘境……便……受此……遗泽……”
随着这道微弱却清晰的意念传递,神农鼎鼎口那氤氲流转的清气骤然加速,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搅动,迅速汇聚、压缩,凝结成两团拳头大小、温润柔和、内部似有无数微光符文生灭流转的光球,如同拥有生命的心脏般轻轻搏动着,缓缓从鼎中飘升而起,分别飞向姜明渊和风月筠。
其中一团赤金交织的光球,轻若无物却带着沉甸甸的道韵,落入姜明渊早已摊开的掌心。光芒如水般收敛,化作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凉、约巴掌长的赤色玉简。
玉简表面,天然生长般刻满了玄奥的纹路,细看皆是气息流转、五行交泰、生命萌发的意象组合,一股阐述元气生发根本、调和阴阳五行、蕴含生命造化真意的古老道韵扑面而来,让他气海中的混沌虚丹都为之轻轻一震。
“血脉虽稀薄……道基却别开蹊径,暗合祖炁……”鼎灵的意念幽幽传来,那“目光”再次落在姜明渊身上,复杂难明,惋惜与审视交织,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望汝……珍重此篇,勤修不辍……莫负了这缕……重燃的薪火……”
虚影的光芒急剧黯淡,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几不可闻:“此乃……第一重,人道血源秘境……仅为……薪火初传之地……鼎身之内……尚存些许……以秘境本源、汇聚万载‘万物初息’凝练的……本源灵粹……可助尔等……固本培元,洗涤根基……鼎身符文……需以纯正炎血……徐徐温养……方能……渐次复苏,显化更多威能与传承……”
“天地将变……气机翻涌……前路……必多艰险……望尔等……同心协力,持正守心……护我人族文明之火……不灭……”
最后一个“灭”字,轻如羽絮,微弱得仿佛只是意识中的一丝涟漪。
石台上方那模糊的、由赤光构成的虚影终于彻底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粒,如同归巢般,纷纷没入下方古朴的青铜神农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