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桐！走！立刻回临渊！”姜明渊猛地转身，一把抓起脚边的简易行囊，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那座城！”
临渊城若破，不仅仅意味着百万生灵涂炭，更意味着涌出的尸潮将再无阻拦，如瘟疫般横扫南疆，将这片土地彻底化为魔域鬼蜮。届时，一切就真的来不及了。
“等等！姜大人！”陈桐的惊呼骤然响起，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野兽濒死前喉咙被割裂的嘶嚎。
姜明渊和林黎生霍然回头，只见陈桐魁梧的身躯如同被冰封般僵在原地，剧烈地颤抖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死死钉在东路尸潮那滚滚向前、令人作呕的洪流前锋——一个渺小、僵硬，却异常凶悍的身影上。
那是一只残缺的铁尸，左臂齐肩而断，右臂末端是扭曲的骨爪，正机械而狂暴地挥舞着，甚至撕碎挡在它前面的其他低级活尸。吸引陈桐全部注意力的，是它身上那件破烂不堪、被黑红污秽浸透的土布褂子。
那粗劣的布料，那熟悉的、歪歪扭扭的针脚……正是他弟弟陈松去年离家前往苍风山矿场“讨生活”前，陈桐用攒了许久的工钱，在集市上亲手给他挑的！
“阿松……是阿松啊！！！”
一声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悲嚎从陈桐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全身雄浑的劲气血气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古铜色的皮肤瞬间泛起赤红的光泽，肌肉块块贲张，脚下岩石“咔嚓”碎裂！他如同疯魔的巨熊，抬腿就要不顾一切地冲向山下那吞噬一切的死亡洪流！
“畜生！把阿松还给我！老子宰了你们——！！”
“陈桐！”
姜明渊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瞬间横挡在陈桐与悬崖边缘之间。一只手如精铁浇铸的钳子，带着混沌法力凝聚的沉重压力，死死扣住陈桐那因狂暴发力而肌肉虬结的肩膀！巨大的力量对冲，让两人周围的空气都发出低沉的爆鸣。
“那是我弟！我亲弟弟！！”陈桐疯狂挣扎，额头脖颈青筋暴起，虎目赤红一片，滚烫的泪水混合着眼角迸裂的血水蜿蜒而下，“放开我！我要去……我要去把他带回来！他还在动！他看见我了！他一定还认得我！！”
“带回来？！”姜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惊雷混合着深渊寒风，狠狠炸响在陈桐濒临崩溃的识海之中，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冰冷与无可辩驳的沉重，“陈桐！你给我看清楚！看清楚
他空着的手猛地指向山下那无边无际、嘶吼翻滚的尸潮：
“是尸海！是魔潮！是能把我们三个人，不，是能把成百上千个你我这样的修士武者，在顷刻间撕成碎片、吞得骨头都不剩的死亡漩涡！你现在冲下去，除了把自己填进那些怪物的肚子，让你弟弟在浑噩中亲手撕碎他唯一的兄长，然后你也变成它们中的一员，跟着它们一起去祸害更多像你弟弟一样的人之外——还能做什么？！”
姜明渊的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陈桐心头。他另一只手又猛地指向临渊城方向，那里烽烟已更浓，混乱的声浪即便在这里也能隐约感知：
“看看那边！仇，必须报！血债必须血偿！但不是让你用你的命，去填那些早已没有知觉的怪物的牙缝！你弟弟的仇，那些被蒙骗扔进血池的矿工的仇，临渊城里百万还不知道大难临头的无辜百姓的命——都系在那座城里！”
他盯着陈桐血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刻刀：
“杀回去！只有守住临渊，斩了尸魁，毁了那扇鬼门关，才是真正的报仇！才是给你弟弟，给所有枉死之人一个交代！你现在冲下去死了，谁替他看着这仇报了？谁去告诉地下的他，害他的元凶已经伏诛？！是让那些怪物替你告诉他吗？！”
陈桐挣扎的狂暴力量猛地一滞。
他赤红的双眼，死死地、近乎贪婪又无比痛苦地，再次望向山下尸潮中那个穿着土布褂子的破碎身影。那身影依旧在机械地挥舞、撕扯，渐行渐远，融入无尽的黑暗洪流。
然后，他猛地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钉向临渊城的方向，那里有烽火，有他必须守护的、更多的“弟弟”和“阿松”。
“咯……咯咯……”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鲜血从牙龈渗出，顺着嘴角流下。全身肌肉绷紧到了极限，如同拉满到即将断裂的强弓，剧烈地颤抖着。
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胸前那枚用红绳挂着的、已被摩挲得光滑的山核桃，那是陈松小时候第一次从山里捡回来，得意地送给哥哥的“宝贝”。
粗糙的核桃几乎要被他捏碎，嵌入掌心的血肉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最终——
“吼啊啊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将所有悲怆、愤怒、绝望与不甘都压缩熔炼后的孤狼泣血般的嘶吼，从陈桐剧烈起伏的胸膛中，从他灵魂的最深处，狠狠迸发出来，在山崖间凄厉回荡。
他猛地挣脱了姜明渊的手。
但却不是冲向山下。
而是转身，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悲愤，凝聚在血肉模糊的右拳上，狠狠一拳砸在身旁坚硬如铁的褐色山岩上！
轰！
闷响如雷，碎石混合着血沫飞溅！整块岩石表面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他的拳峰瞬间皮开肉绽，可见白骨。
陈桐缓缓转过身。
脸上泪痕血污交织，狰狞如鬼。但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疯狂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烧融了痛苦、凝固了悲伤、只剩下冰冷钢铁般决绝的火焰。他目光扫过姜明渊和林黎生，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难以辨认，却每一个字都像从铁砧上敲打出来：
“走。”
“去临渊。”
“老子要亲手……剁了尸魁老鬼的狗头。”
“祭我兄弟。”
山风呼啸，卷来远方更清晰的尸吼与硝烟味。三人不再言语，迅速收拾。姜明渊最后看了一眼葬垣山脉深处那不断扩张的灰绿云墙，混沌的眼底深处，风暴凝聚。
下一刻，三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掠过崎岖山岭，朝着烽火升腾的临渊城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是吞噬一切的死亡浪潮。
前方，是必须死守的血色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