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桐咧嘴一笑,露出被魂火灼伤后尚未愈合、还渗着血丝的牙龈:“哈哈,好东西!这鬼地方也不全是破烂嘛!”
他大大咧咧伸手去掂那块玄阴煞铁,指尖刚触到表面——
“嘶——!”
像摸到一块刚从极地冰渊挖出的万载寒铁,他整条手臂的汗毛齐刷刷炸开,手指条件反射般弹回,连甩了好几下:“操!这么冷?!这玩意儿是活的吧,我摸着它感觉它在吸我热乎气儿!”
“阴煞之物的本能。”林黎生头也不抬,正小心翼翼将那几株尸陀参收入特制的青玉匣,每个动作都轻得像在拆炸弹,“这类天材地宝长在这种绝地,多少都沾了点……邪性。你气血太旺,跟它犯冲。”
“那你来?”
“我也怕冷。”
姜明渊没理会两人的斗嘴。他掌中混沌灵力吞吐如雾,将玄阴煞铁、尸陀参、怨火结晶一一包裹,收入腰间那只灰扑扑不起眼的储物袋。袋口封印符文自动亮了一瞬,随即黯淡,隔绝了所有气息外泄。
他抬眸。
远处,那匍匐在地平线上的尸骸山脉在灰暗天幕下愈发狰狞。距离每拉近一里,山体轮廓就清晰一分——那不是普通山峦的起伏,而是无数巨型骸骨堆叠、挤压、熔融后凝固成的诡异地貌。
有弯曲如弓的肋骨山脊,有斜插天际的股骨石柱,还有几座浑圆的、隐约可见颅骨轮廓的黑色峰头。
雾气更浓了。
不是普通的水雾,而是细密如粉尘、冰冷如墓穴深处阴风的尸煞凝晶,悬浮在半空中,随着呼吸钻进肺里,像吞了一口混着铁锈味的冰碴子。
姜明渊的混沌天眼始终开着。
瞳孔深处那片微型星云以每分钟二十三次的频率稳定旋转——与山脉深处那股意志的搏动频率,分毫不差。
第一次同步时,他以为只是巧合。
第二次,他确认这是某种共鸣。
而这一次,他隐约从中感知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那不是苏醒。
不是愤怒,不是警觉,甚至不是“注意到”这群闯入者。
那是……等待。
像深海中的巨兽蛰伏在万米海沟底部,半阖着眼,懒洋洋地听着海面上微不足道的浪涛声,等着某件事情发生,某个时刻到来,某个人出现。
不是等他们。
但它知道他们来了。
“走。”
姜明渊收回目光,声音不高,却在弥漫的怨念低语中格外清晰。
他再次迈步,斩孽古剑剑尖始终指向那片匍匐的黑暗。菌毯在脚下发出湿腻的噗叽声,刚留下的脚印两三秒就被蠕动的暗红表层填平、覆盖。
雾气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仿佛这片死寂的荒原,从未有人来过。
——又或者,来过太多人,只是没有一个能走出去。
走出约莫二里地,姜明渊停步,侧身。
他将封印袋中方才收获的材料取出四份,混沌灵力托着,分别送至各人面前。
“玄阴煞铁林黎生收着,回头炼器布阵用得上。尸陀参慧明师带着,你掌中佛光能温养其药性不散。怨火结晶……”他略一停顿,“陈桐用不上,慕姑娘若需炼制神魂法宝,可留两块。剩下那枚回去上缴换功勋,按规矩均分。”
他没提月阴苔——那是慕青蝉独力击杀三具紫僵所得,按修行界不成文的规矩,谁猎获谁处置。
林黎生接过玄阴煞铁时手都在抖,不是冷,是激动。他捧着那块拳头大的漆黑矿石凑近鼻尖,像老酒鬼闻陈年佳酿:“乖乖……这纯度,这成色,若配上寒渊精金和地脉阴髓,我能炼出一套完整的八荒玄阴旗……”
“炼出来分我一份。”陈桐揉着还在发麻的指尖,嘴上不饶人,“回头打架你给我插一圈旗子,冻死这帮狗日的。”
“你?你用不了玄阴旗,你往阵眼一站旗杆都得给你烫弯。”
“放屁,老子那是阳刚正气——”
“阿弥陀佛。”慧明禅师双手接过尸陀参,掌中金光如温水般流淌,将那几株灰白参须轻轻托住。他垂目细看,苍老的面容浮起一丝悲悯,“此物生于至死之地,却蕴至生之气。天地造化,当真玄妙……老衲且以佛光温养,待回城后入药,可炼一炉大还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愿那日,我等皆能安然回城。”
没人接话。
林黎生收好玄阴煞铁,从战术腰封内侧摸出几枚备用玉符,开始重新补画先前战斗中消耗的镇煞符。他咬破指尖,血珠混着朱砂在玉面游走,勾勒出繁复的辟邪纹路,每一笔都稳得像刻上去的。
金毛犼趴在他脚边,青铜甲胄上的符文已重新亮起——那是林黎生刚才蹲着给它一片片补灵的,此刻正低头舔舐前爪关节处一道被骨茬划出的浅痕。
慕青蝉静立一旁,月华在她指尖凝成一缕极细的银线,正穿过月阴苔的根茎脉络,将其一叶叶小心剥离那片承载它的古旧骸骨。她动作极轻,像在绣一幅看不见的绢帛。
苔藓离开骨片的瞬间,那巴掌大的银绿色菌体骤然明亮,月华之力如潮水般漫溢,将她清冷的眉眼映出淡淡的柔光。
“……好了。”
她将剥离净化的月阴苔收入一块半透明的寒玉匣,匣盖合拢的刹那,周围三丈内的怨念低语都似乎安静了一瞬。
姜明渊没有催促。
混沌天眼维持着最低功耗的运转,他半阖着眼,感知如蛛网般向四周辐射,捕捉菌毯下每一次轻微的蠕动、雾气中每一缕气流的变化。
六十秒。
他睁开眼:“出发。”
小队重新上路。
越深入,脚下的血肉菌毯越发厚腻湿滑。起初还能偶尔踩到坚硬的碎石或骨片,现在每一步陷下去都深及脚踝,抬脚时带起粘稠的暗红丝线,噗叽噗叽声此起彼伏,像踩在一具尚未凉透的巨大尸体上。
空气中灰黑色的尸煞气流浓度肉眼可见地攀升,从薄雾变成了浓雾,从三五丈能见度压缩到不足两丈。若不是慧明禅师的金光和慕青蝉的月华始终稳定地驱散着身周的阴寒,众人甚至无法看清三步外的同伴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