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风突然握紧苏暖的手腕，“有人跟踪。”顺着他的目光，几个作商贩打扮的人正在人群中穿梭，腰间隐约露出一把弯刀。

    “墨竹，让人保护好和静和三哥。”

    话音刚落，就见有几个人朝着和静他们所在的方向聚拢，将他们牢牢保护在中间。

    许是刺客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迟迟没有动手。

    但洛河上面显然就没有这么平静了。河中央不知何时漂来一艘画舫，舫中传来幽幽的歌声。无心之人或许不能察觉，但是洛青衣一下就听了出来，这首曲子正是失传已久的《采芷谣》：“青芷生幽谷啊，岁寒不改香... ...”

    歌声飘荡在万家灯火之上，与漫天烟花交织成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人们驻足观看绚丽的烟花，堵住了洛青衣前行的路。当她终于穿过人群来到洛河边，画舫已经走远了。

    夜风骤起，万千灯火同时摇曳。在这金吾不禁的上元夜里，暗潮正在最绚烂的光影下悄然涌动。

    正月十八，京城内年节的喧嚣渐渐散去。街巷间的彩灯虽还未全撤，但商贩们已恢复了平日的叫卖。

    皇城司的官吏们早早换了公服，捧着卷宗匆匆穿过宫门，年节的喜庆气儿被肃穆的朱墙吞了个干净。

    睿王府的小厮们也将红灯笼都收入库房，把连日来的喧闹锁进了记忆。

    今日是节后首次大朝会。赵元风早早穿戴好官服，在玄色官服外又披了件灰毛大氅，便能策马入宫去了。

    寅时三刻，紫宸殿外已列满朱紫公卿。

    赵元风立于武官行列，余光扫过文官班列中神色各异的几位兄长。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喝，紫宸殿顿时鸦雀无声。皇帝赵光仪身着赭黄龙袍缓步而来，眼角新添的皱纹在烛火下格外明显。

    “西北军报。”赵光仪刚落座便直入正题，“陆沉舟在陇右道击退西夏铁鹞子军，斩首二千，缴获战马三百匹。”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颂圣之声。

    “然边境粮饷仍吃紧。”皇帝突然话锋一转，手指重重敲在龙椅扶手上，“朕很想知道，去岁拨下的五十万两河工银，究竟还剩几成用在堤防上？”

    新晋的户部侍郎扑通跪地，“臣已着人彻查各州账册... ...”

    “查？”赵光仪冷笑，“朕看是要抄！拟旨，着三法司即日进驻工部，凡涉事官员一律停职待参！”

    赵元风垂眸掩去眼中思绪。他今晨刚收到密报，端王府逃走的二管事周安，上月曾在郑州出现，而那里正是河工银被贪墨的重灾区。

    “另，春闱在即。”皇帝语气稍缓，“礼部拟的考官名单朕看了，再加派翰林学士周延礼为同考官。国朝取士，容不得半点差池。”

    随着一系列政令颁布，殿外天色已渐明。

    散朝时，赵元风瞥见宫墙下的积雪开始融化，本以为是春色，谁知露出的是下面沉积的淤泥。

    出了宫，墨竹牵着马匹上前，“王爷，墨影传信来，说洛司辰好像在追查上元夜的画舫。”

    “让人盯紧了。若有情况，及时来报。”

    此时，洛青衣正站在洛河码头的茶肆二楼，指尖捏着一片晒干的白芷，目光落在远处停泊的几艘货船上。

    上元夜那艘画舫早已离去，但船上歌女所唱的《采芷谣》却久久萦绕在她心头。别人或许不知，但她却再熟悉不过。那是百草谷的童谣，幼时阿娘常哼给她们姐妹听。

    “少阁主，查到了。”一名男子快步上楼，低声道，“那艘画舫的船主登记的是‘庆隆商行’，表面做丝绸买卖，实则与西北边关的几支商队往来密切。”

    “庆隆商行？”洛青衣微微眯眼，“东家是谁？”

    男子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明面上的东家是个姓胡的商人，但据暗线回报，这商行与七皇子府上的二管事周安有过银钱往来。”

    洛青衣指尖一顿，眸色微冷。七皇子虽已潜逃，但他的势力未必尽数撤走。若这商队真与百草谷的旧事有关，那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一个七皇子。

    她沉吟片刻道：“继续盯着这支商队，尤其是他们往来的货物。另外，查一查庆隆商行和西夏的联系。”

    男子领命退下。

    洛青衣望向窗外，河风拂过她的鬓发，带起一丝凉意。

    小妹如今跟在六皇子身边，虽暂得安稳，但若百草谷的旧案被翻出，难保不会牵连到她。

    “得尽快查清… …”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的白芷干片。

    夜色沉沉，洛青衣一袭夜行衣隐在京城西郊的巷陌阴影中。

    “少阁主。”一道黑影无声落下，单膝跪地，“庆隆商行今夜有批货要出城，走的是西水门。”

    洛青衣眸光一凝，“可看清是什么货？”

    “表面是药材，但我们的人发现他们在箱底藏了东西。”黑衣人递上一枚暗镖，“这是从他们护卫身上取下的。”

    她接过暗镖，心中一惊。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狼头纹，这纹样她再熟悉不过——十五年前百草谷灭门案后她曾回去过，在谷中残垣上见过同样的狼头标记。

    夜风骤起，吹得她束发的缎带簌簌作响。

    “继续盯着，我要知道这批货最终送到谁手里。”她声音冷冽，“另外，查查周安最近可在京城活动过。”

    黑衣人领命退去。洛青衣纵身跃上屋脊，望着西水门方向闪烁的火把光亮。

    她不禁想起当初一家人在百草谷的时光，父慈母爱，小妹笑得那样明媚。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掌心被暗镖的棱角硌得生疼。

    天机阁的暗线早已查明，七皇子赵元璋与西夏往来并非一朝一夕，但没想到他们竟然与百草谷的旧事也有联系。

    二月的京城，冬雪初融。护城河畔的垂柳抽出嫩黄的新芽，像极了少女发间摇曳的珠钗。

    苏暖拢了拢青布棉袄的领口，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转瞬即逝。没有工业污染的纯粹春寒仍然冻得人指尖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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