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另一角，周延礼认真的履行着监考官的职责。

    一番巡视下他发现了猫腻。太原王氏的王为栋借着研墨的动作，从砚台下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迅速瞥了一眼后又塞入袖中。

    而王为栋身旁的荥阳郑氏子弟郑琮桌上的红烛明显要粗很多，烛芯周围隐约可见细小字迹，燃烧时字迹会逐渐显现。

    周延礼暗中观察，发现作弊之人大多都是五姓七望子弟，顿觉不妙。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将这些人一一记下，没有立即发作，而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午时将至。按照规定，会有一次送饭时间，这也是作弊的高发时段。有人会借机传递纸条，或在饭食中藏匿小抄。

    果然，当差役将食盒递给范阳卢氏的卢远时，他接过食盒的姿势格外小心，手指在盒底轻轻一扣，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周延礼默不作声，只是在竹简上刻下一道记号。

    赵元珩放下毛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他的答卷已经完成大半，不同于其他考生绞尽脑汁地堆砌辞藻，他的文章直指科场积弊，字字如刀。

    “这位举子，可需要添水？”一个差役走到他号舍前，声音刻意压低。

    赵元珩抬头，心中警铃大作。他冷淡地摇头，“不必。”

    那差役却不死心，假装整理食盒，快速道：“请公子莫要... ...特立独行。”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赵元珩面色不改，“本公子行事，不劳他人挂心。”

    差役面色一僵，悻悻退下。

    午时一过，举子林德昭朗声道：“监考大人，学生举报有人舞弊，请大人彻查。”

    一石激起千层浪，骚动像瘟疫般扩散，越来越多的寒门学子发现异常。

    有人指着卢远袖中露出的绢纸大喊：“他藏有考题范文！”

    “肃静！”监考官拍案而起。“继续考试。”

    却见林德昭已经站在条凳上，手中高举着从卢阳那里夺来的作弊纸条。

    “诸位同窗！”林德昭声音嘶哑却洪亮，“我们的前程，正被这些衣冠禽兽明码标价作为商品售卖！”

    这话像火种落入枯草原，点燃了寒门学子心中的熊熊怒火。

    林德昭的声音穿透嘈杂，传遍整个贡院，“我们寒窗十几年，不如权贵一纸作弊工具！何其可笑！今日就算血溅贡院，在下也要为所有寒窗苦读的学子们讨个公道！”

    “对！我们要讨个公道！”

    不知是谁先喊出“重考”，很快就演变成震耳欲聋的声浪。

    禁军副统领万峰面色凝重地朝周延礼道：“下官已调集可靠兵力，听候周大人吩咐。”

    随着搜查令下，禁军们从各个角落搜出五花八门的作弊工具：空心笔杆中藏着的微型书卷、鞋底夹层中的答案、甚至有人将经文刻在米粒上串成手链。

    周延礼将罪证一一记录，很快发现了蛛丝马迹。这些作弊工具制作精良，绝非临时能够准备，想必背后必有组织。

    然而正堂之上，礼部侍郎、本次春闱主考官崔哲远面沉如水，端坐案前。他身后站着几位同考官，皆是五姓七望的门生故吏，神色或倨傲、或阴冷，拒人千里之外。

    忽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延礼大步踏入，手中攥着一叠从考生手中收缴的作弊证物。

    “崔大人！”周延礼声音冷峻，目光如炬，“下官刚刚查阅部分世家子弟的考卷，发现其破题点如出一辙！此事要作何处理？”

    崔哲远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周大人，科场之上，学子才思敏捷，提前有所准备，思路差不多又有何奇怪？”

    “准备？”周延礼怒极反笑，猛地将手中证物拍在案上，“那这些藏于蜡烛、衣袍、砚台中的小抄，你们崔家又作何解释？！”

    堂内一片死寂。

    崔哲远终于抬眼，目光阴鸷，“周大人，慎言！无凭无据，污蔑朝廷命官，可是重罪。”

    “无凭无据？”周延礼冷笑，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这是将作监的工匠供词，证实有人曾私下仿制贡院钥匙！而此人，正是崔氏家仆！”

    崔哲远面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周延礼！你——”

    “崔大人！”周延礼寸步不让，声音如雷，“科举取士，乃国之根本！如今五姓七望子弟公然舞弊，寒门学子十几年心血付诸东流，您身为礼部侍郎、主考官，竟敢徇私包庇？！”

    崔哲远脸色铁青，袖中手指微微发抖，却仍强撑威势，“周大人，莫要忘了，你虽是陛下钦点，但终究只是个四品翰林！本官乃礼部侍郎，正三品！你今日在此放肆，可曾想过后果？”

    周延礼闻言，不仅不退，反而上前一步，目光如刀，“下官今日所为，只为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莫说您是礼部侍郎，便是当朝宰相在此，周某也照问不误！”

    考场内，赵元珩看着书生们赤红的眼睛，想起自己化名参考的初衷。他知道，若不趁此机会揭露舞弊，大晟选士之制将彻底沦为权贵玩物。

    贡院内的嘈杂声被一声沉重的鼓响骤然劈开。

    五皇子赵元珩站在鸣冤鼓前，手中鼓槌染血。他的虎口在混乱中被撞裂，鲜血顺着槌柄滴落，在鼓面上溅开刺目的红。

    “咚——”

    第二声鼓响，震得满场寂静。

    崔哲远脸色铁青，快步走出来，厉声喝道：“何人胆敢擅击鸣冤鼓？！”

    赵元珩抬眸，目光如炬，“寒门举子赵明淳，告礼部泄题、五姓七望舞弊、告科场不公！”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

    林德昭猛地推开拦阻的差役，踉跄着冲到鼓前，从怀中掏出一叠染血的纸条，那是他从五姓子弟手中夺来的作弊证据。

    “学生林德昭，愿以性命作保！”他嘶声高喊，“五姓七望子弟，人人藏有考题答案！”

    “咚——”

    第三声鼓响，彻底点燃了寒门学子的怒火。

    “请朝廷彻查！”

    “还科举清明！”

    声浪如潮，贡院内外震动。

    周延礼转向万峰，“万副统领，请立刻封锁贡院，任何人不得出入！本官要亲自进宫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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