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江水泛着细碎的粼光，漕帮的船静静泊在芦苇深处，像一片偶然飘落的墨痕。

    洛青衣端着药碗掀开帘子时，看见苏暖正倚在窗边出神。江风拂过她日渐红润的脸颊，几缕碎发在耳畔轻扬。

    一闻到那熟悉的、浓郁苦涩的药味，苏暖的鼻子立刻习惯性地皱了起来，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阿姐，”她转过头，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然而然的娇嗔，“我感觉我已经大好了，你看我都能自己活动了。这苦哈哈的药... ...能不能不喝了？”来自现代的她，实在难以适应这纯正且不加任何糖粉掩饰的中药汤剂。

    洛青衣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漾开一丝温柔的笑意。她走到榻边，将药碗稳稳递过去，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伤势初愈，最忌大意。这药材都是江少帮主特意寻来的，固本培元最是有效。听话，喝了它。”

    苏暖看着洛青衣那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以及其中蕴含的关切与坚持，心中那点小小的抗拒便悄然消散了。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她与洛青衣相认的时间并不长，可那份源自血脉的亲近与信赖，却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她撇了撇嘴，带着点委屈，最终还是接过了药碗，如同壮士断腕般，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涩的药汁瞬间充斥口腔，让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洛青衣适时地将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甜意迅速化开，驱散了部分苦味。

    苏暖缓过气，才轻声说道，“阿姐，你看那芦苇，被风吹得起伏不定，可根还紧紧扎在泥里。”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像我此刻的心。”

    洛青衣在她身旁坐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她知道妹妹说的不是芦苇，而是那个正在京城掀起风浪的人。

    “王爷他... ...”洛青衣刚开口，就被船头传来的声音打断。

    苏暖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她下意识地要起身，却被洛青衣轻轻按住。

    “我去看看。”洛青衣起身走出船舱。

    江枫眠早已站在船头，望向岸边的眼神带着几分玩味。只见芦苇荡深处，一叶轻舟悄然滑出，舟上那人身披墨色斗篷，身姿挺拔如松。

    “睿王爷好手段，”江枫眠朗声笑道，声音在江面荡开，“码头这么多船只，竟也被你寻到了。”

    赵元风轻轻一跃，稳稳落在船头，斗篷随风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江少主的地界，自然还是要费些心思。”他的声音比往日略显沙哑，目光却已越过江枫眠，投向那扇紧闭的舱门。

    洛青衣上前行礼，低声道：“睿王殿下，暖儿的伤已无大碍，只是刚服了药... ...”

    “我知道。”赵元风打断她，声音放缓，“我想看看她。”

    舱内，苏暖早已坐直身子，口中蜜饯的余甜似乎还在，却远不及心头骤然涌上的悸动。帘子被掀开的刹那，四目相对，时光仿佛静止。

    他瘦了。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眉眼间带着未曾消散的疲惫，唯有看向她的那双眼睛，深邃如夜，其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

    赵元风几步走到榻前，蹲下身来，这个动作让他身后的洛青衣和江枫眠都微微一愣。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盛满了与他同样的思念。最后落目光在她左臂的伤处，想碰，又不敢碰。

    “还疼吗？”他问，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苏暖摇摇头，眼泪却有点不受控制地打湿了眼眶。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嘴角弯了，泪珠也滚落。“不疼了。”

    她说着，口中残留的药味苦涩仿佛都化在了这泪水里。她伸手想去擦泪，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他没用多少力气，她却觉得那只手腕被烙铁烫了一下，连同心口一起发颤。

    “暖暖，我来了。”他说。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像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层层涟漪。她听出了其中的庆幸和担忧，还有踏平一切阻碍也要来到她身边的决心。

    洛青衣和江枫眠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了出去，舱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江风透过窗隙，吹动案头书页，哗哗轻响。

    “京城的事，我都听阿姐说了。”苏暖轻声开口，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你不该那么冲动... ...”

    “他们动了你。”赵元风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我就不能轻易放过他们。”

    赵元风看着她，目光灼灼，“未暖暖，我差一点就失去了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暖强装已久的心防。坠崖时的恐惧，河水刺骨的冰冷，昏迷前的绝望，以及醒来后每一个思念他的日夜，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奔涌而出。

    她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掉落，晕湿了衣襟。或许有了依靠，心就不再那么坚强。

    赵元风终于伸出手，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的泪水，那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稀世珍宝。然后，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避开她的伤处，手臂缓缓收紧。

    他的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药香，闭了闭眼。“以后不会了，”他在她耳边低语，如同立下誓言，“再也不会让你陷入这等险境。”

    苏暖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下有力的心跳。那一刻，所有的不安与彷徨都烟消云散。“我知道你会来接我。”她轻声说，“我一直都知道。”

    窗外，夕阳西下，将大半边江水染成瑰丽的金红。成群的水鸟掠过天际，飞向远方的巢穴。

    “我们回家。”赵元风低声道。

    苏暖在他怀中轻轻点头。“好，回家。”

    船舱内一派温馨，而船舱外就是不同的景象了。

    江枫眠抱臂斜倚在船舷边，他脸上那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淡去，唇角虽仍习惯性地上扬着，眼底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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