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客栈厢房内，烛火跳动。赵元风面前站着的是他早年在军中便一手提拔、如今在刑部任职的心腹厉则衡。
“风声可以放出去了。”赵元风的声音平静无波，他将几份抹去了直接信息来源、但指向性明确的“材料”递给厉则衡。
“不必直接交给任何御史，那样反而落人口实。”
“下官明白，定会让这些‘东西’不着痕迹的出现在该看到的人面前。”厉则衡肃然领命。
数日之后，京城官场平静的水面下，波涛暗涌。
先是御史台负责整理文书的小吏，在归类一批来自京城各仓场例行汇报的公文时，意外地发现其中夹杂着一封没有署名、字迹歪斜的信件。
信中以愤懑的语气，控诉某位户部官员的远房亲戚，依仗权势把持了某处官仓的采买，以次充好，虚报价格，中饱私囊，言辞凿凿，甚至提到了几次具体交易的时间和大致金额。这小吏不敢怠慢，立刻将信呈交给了上司。
几乎是同时，京城有名的“清风茶楼”里，几位来自江南的绸缎商酒后闲聊。
“... ...要说这京城居大不易啊！光是打点各路神仙，就是一笔巨款。”
“谁说不是呢？尤其是想拿到官家的采买订单，啧啧，那门槛高得很呐！听说工部甘主事家的三舅爷，就因为会来事儿，去年光是承包城防营的布匹生意，就这个数！”
其中一人神秘地伸出几根手指。
“嘘... ...慎言！慎言！莫谈国事，喝茶，喝茶... ...”
几个商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结束了话题。而周围几位太学的学生已是听得义愤填膺，回到国子监，便忍不住在同窗间议论起来。
这些零散的、看似互不关联的信息，如同飘散的蒲公英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入了不同的土壤。
而在皇宫之外，等候早朝的官员队列中，气氛也比往日多了几分微妙。赵元风依旧站在亲王的位置上，神色平静，目不斜视。
倒是一位老翰林在与同僚低声感叹，“如今这流民安置，可是头等大事啊，若这钱粮出了纰漏，可是要伤及国本，寒了天下人的心啊！届时，恐怕就不是寻常的渎职之罪了... ...”
这话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清晨却显得格外清晰。
以铁面无私着称的监察御史耿钧渊，在听到这番话后，沉默良久。如此大规模的款项流动和物资调配，确实极易滋生腐败，他心中也是隐隐担忧。
所以他在收到举报信件之后，调阅了户部度支司近三年有关仓场管理的账册，尤其重点关注了采买与损耗记录。
紧接着，或许是听到了太学学生间的风闻议论，或许是综合了其他渠道的模糊信息，他又将目光投向了工部将作监，要求核查近年几项官方工程的物料清单与核销情况。
起初，相关衙门的官员并未太过在意，只当是例行公事。但很快，他们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前来调阅账册的吏员态度异常认真，对一些细微的模糊之处追问不休；耿御史更是亲自跑到度支司，对着几笔陈年旧账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一言不发，那紧抿的嘴唇和锐利的眼神，让经办的小官后背发凉。
耿钧渊的动向，就像是一种强烈的信号，人心惶惶。
“怎么会是仓场？耿钧渊早不查晚不查，偏偏在这个时候查！”焦世承喃喃自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心腹管家低声道：“老爷，咱们那些账... ...虽说做得精细，但若真被耿钧渊那铁疙瘩盯上，难保不会查出些蛛丝马迹啊。而且，下面的人... ...未必都靠得住。”
焦世承猛地停下脚步，脸色阴沉得可怕。
“外面... ...外面最近还有些不好的风声，说咱们家二爷去年接手的那处皇庄，价格有问题！老爷，这‘风声’来得邪乎，不像是空穴来风啊... ...”
“闭嘴！”焦世承低吼一声，打断了他，心中的不安却如同野草般疯长。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看不见织网的人，却能感受到那越来越紧的束缚。
类似的紧张气氛，也在工部官员甘志行的府邸中弥漫。他开始连夜召集账房先生，反复核对往年的账目，试图找出任何可能被攻讦的破绽，并严厉告诫家人近期务必低调行事。
一股看不见的压力，正精准地施加在那些与流民安置利益相关、且自身不甚干净的官员身上。他们这些藏在阴影里的蠹( dù)虫，正被这越来越亮的光芒，照得无所遁形，心惊胆战。
某些与焦世承、甘志行等人关系密切的官员，或是家中经营相关产业的商人，开始收到来自各方友人的“关切”和隐晦的“提醒”。
“王兄，近日御史台那边，似乎对往年漕运的‘火耗’颇感兴趣啊，你可要仔细些... ...”
“李大人，听说大理寺在复核旧档，好像... ...涉及到你们工部前年修缮西城官廨的那笔款子？”
“上面风声紧，睿王殿下这回是动了真格，要借流民之事整肃吏治，诸位最近都谨慎些，账目上的事情，千万要‘清楚’！”
耿钧渊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都要狠。他并没有给焦世承、甘志行等人太多辗转腾挪的时间。
在掌握了初步的、却足够形成合理怀疑的证据链条后这位铁面御史直接请了旨意。
这是一个天色阴沉的上午，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预示着风暴将至。
焦世承正在书房中焦灼地等待着门人打探来的最新消息，忽然听得前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与呵斥声，其中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
他心中猛地一沉，霍然起身，刚推开书房门，便看到一队身着玄色官服、腰佩制式腰刀的御史台吏员，径直闯入内院。为首者，正是耿钧渊本人！
耿钧渊面无表情，手持一份盖有御史台和大理寺印信的公文，声音如同寒冰砸地，“焦世承！现有证据表明，你涉嫌在官仓采买等事上贪墨国帑，数额巨大！奉旨查抄，验明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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