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瑜心头一震。他当然记得——岳父是军中校尉，三十年前战死沙场。但具体细节，夫人从未细说，他也不敢多问。
周氏眼中泛起水光，“那年妾身才七岁，父亲随军出征，受了箭伤，伤口溃烂，不治身亡。母亲哭瞎了眼睛，妾身从此寄人篱下... ...若当年有这种好药，父亲或许不会死，妾身的人生，也不会如此。”
这话字字泣血，郑瑜只觉得心如刀绞。他成婚三十余年，竟不知夫人心中埋着如此深的伤痛！“夫人，你... ...”
“妾身不说，是不想官人为难。”周氏拭去眼角的泪，“但今日，妾身不得不说。官人，您反对的不是一个女子，是可能救下无数‘父亲’的希望，是可能让无数家庭免于破碎的可能。”
她走到佛前，双手合十：“妾身每日诵经祈福，求的是国泰民安，求的是将士平安。如今有人真的在做这件事，官人却要阻挠... ...这叫妾身如何心安？”
郑瑜看着夫人的背影，那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
三十年来，她相夫教子，管理家事，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她信佛后越发淡泊，他以为她早已看破红尘，无欲无求。
直到今日，他才知道——她不是无欲无求，只是将所有的情感，都深埋心底。直到这件事，触动了那最深的伤痛。
“夫人... ...”郑瑜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对不起，我不知道... ...”
周氏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她靠在他怀中，轻声道：“官人不必道歉。妾身只是希望... ...希望官人在做决定时，能多想想那些可能会被这药救下的人，多想想那些等着父亲、丈夫、儿子回家的家人。”
郑瑜紧紧抱住她，心中翻江倒海。
许久，周氏轻轻推开他，擦了擦眼角：“瞧我，说着说着就失态了。官人饿了吧？妾身去煮碗面。”
郑瑜松开手，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小瓷瓶，郑重地放回周氏手中。
“这药... ...你收好。”他声音有些沙哑，“明日朝堂上，我知道该怎么说了。”
周氏抬头看他，眼中闪着泪光，却笑了：“官人... ...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郑瑜苦笑，“为夫再顽固，也不能让夫人... ...和那些等着药救命的将士寒心。”
“那妾身去煮面，多放两个荷包蛋。”她脚步轻快地走出佛堂，走到门口又回头，“官人今日... ...特别明事理。”
看着夫人离去的背影，郑瑜摇头失笑。什么明事理，分明是... ...怕晚上没热汤面喝。
“不过夫人，”郑瑜快步追了上去，“你捐药铺存货的事，怎么不跟为夫商量？”
周氏一愣，随即抿嘴笑了：“怎么，官人要兴师问罪？”
“自然要问。”郑瑜故作严肃，“那可是为夫给你买的铺子，你说捐就捐了？”
“那铺子的地契上，写的可是妾身的名字。”周氏挑眉，“妾身自己的东西，还不能自己做主了？”
郑瑜：“......”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素来娴静的夫人，好像... ...没那么好对付。
周氏见他吃瘪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容明媚，竟有几分少女时的影子。
“好了，不逗官人了。”她拉着他坐下，“其实妾身只捐了一半存货，剩下一半还在呢。而且县君说了，等新药正式投产，会按市价补偿。”
“这还差不多。”郑瑜嘀咕道，却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
八月朔，朝堂
八月初一的大朝会，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金殿之上，赵光仪端坐龙椅，听着兵部尚书呈报新药在军中试用的结果。那些数字是实实在在的，试用新药的三个营，伤兵愈合速度平均加快两成，因伤口溃烂导致的二次伤亡减少了三成半。
“好！”赵光仪抚掌，难得在朝会上露出笑容，“此药于国于军，皆有大益。医官院主理有功，兵部配合得当，各赏三月俸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文武：“至于那些曾经对此药有非议者... ...”
殿中一时寂静。郑瑜等人下意识地低下头。
赵光仪却话锋一转：“... ...能审时度势，及时转变，亦是明理之举。望诸位今后，凡事当以事实为准，以国事为重，莫要固守成见。”
郑瑜等人松了口气，纷纷躬身：“臣等谨遵圣训。”
下朝时，太子与赵元风在殿外廊下不期而遇。
“恭喜六弟，新药得以推广，实乃大功一件。”赵元玙率先开口，笑容得体，语气中却听不出多少真情实感。
赵元风拱手还礼：“全赖陛下圣明，太子殿下监国有方。臣弟不过是略尽绵力。”
短暂的合作结束了，他们又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赶来：“太子殿下、睿王殿下留步，陛下宣二位至文德殿。”
太子与赵元风一前一后进入文德殿时，赵光仪正在批阅奏章。见二人进来，他放下朱笔，示意他们坐下。
“新药之事，你们做得不错。”赵光仪开门见山，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太子监国期间，能及时处理此事，未让朝堂争议影响军国大计，有储君之风。”
赵元玙起身行礼：“儿臣不敢居功，皆是父皇教导有方。”
赵光仪摆摆手，又看向赵元风：“元风此次周旋各方，既保全了新药，又未让朝堂失了和气，分寸拿捏得宜。”
赵元风亦起身：“谢陛下夸奖，臣只是尽了本分。”
“都坐下吧。”赵光仪靠向椅背，语气缓和了些，“太子妃和惠宁县君这次也是居功至伟，但之前‘女子干政’之议，你们也是亲眼见过的。若此刻再行封赏，便是将她们置于炭火之上炙烤。”
赵光仪起身走到他们面前，“朕知道你们心中所想，功不彰，赏不显，是为不公。但治国如弈棋，有时落子不在当下。”
赵光仪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道：“告诉她们，该记的功劳，朕一笔都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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