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一早，元熙便起身收拾。平日里沉稳淡定的人，此刻也忍不住一遍遍问：“进门就递礼物吗？先给爷爷，再给你爸妈？是每个人都单独给，还是一起递过去？需不需要说些客套话？”

    这些事，昨晚两人就聊过，许恒觉得她紧张起来挺搞笑的。

    “你又不是第一次去，见了那么多次，爷爷又喜欢你，紧张什么？”他无奈地哄着。

    可这番话，终究没能抚平元熙心里的不安。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要是许恒此刻肯放她走，她怕是会毫不犹豫地逃出京城。

    元熙自己都没想到，会紧张到这般地步。

    还是那条看着普通、实则戒备森严的胡同，一样张灯结彩、年味十足。高墙大院之外，一门之隔，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手里拎着好几个礼品袋，许恒手上也不空。跟着他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元熙心尖一紧，如临大考。

    其实过程，远比她预想的要简单得多。

    家里人都在内院陪着老爷子说话，得知他们到了，便让人引了进去。元熙说话并没有结巴，手也没有抖，脸上甚至自然泛出笑意。许恒在一旁帮着把礼物一一分到众人手上，每送一个礼物，许恒都要说一句，“这是熙熙用奖金买的。”那语气就如小学生家长告诉别人,孩子得了奖状一般，让元熙脸通红发烫。

    大家都十分欢喜。尤其是许一凡，虽说大了一岁，没从前那般闹腾，可“小婶婶”叫得又甜又响，一下子就冲淡了元熙心里的陌生与拘谨。

    当晚吃团年饭时，元熙还留意到，白虹已经把她送的那条项链戴上了。

    晚餐结束，家人和老爷子说话，王琴还是忙里忙外收拾，白虹搭手，许毅去送人。元熙考虑自己是否也要去帮忙，却被许恒制止了。

    “陪着老爷子说说话吧。”

    老爷子在车上说的话，他都听进去了，但自己没法开口和元熙提。

    “让她们去忙就好。”老爷子又道。他看了元熙一整晚的局促不安，轻轻抬了抬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座位。

    元熙依言坐下，他才缓缓开口：“上次卫生部的吴同志来看我，闲谈间还提起了你，很不错。”

    他微微颔首，眉宇间的肯定与赞许，毫不掩饰。

    元熙并不知道那位吴同志是何人，可“卫生部”这三个字，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以往的天空，不过是京城医院那方穹顶，

    而此刻，那片天空，骤然开阔了许多。

    “他们是有什么想法么？”许建宁端起许恒新泡好的茶递给了老人，晚上并不适宜多饮茶，但今天老爷子吃的多了些，而且还要守岁。

    其实在邓家婚礼上，已经有不少人在打听元熙的事了。

    “小元的手术功底和科研能力，都很拔尖。京城医院的院长还算明事理，没有刻意藏着掖着。小吴那人心思深，他也是在探我们的态度。”

    许建宁轻轻点了点头。元熙从前，不过是京城医院里一位前途亮眼的医生；可如今，她已是许家众人瞩目的存在，这其中分量，早已天差地别。

    元熙还没完全回过神，一旁的许恒便轻声提醒：“熙熙，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嗯？”

    她心里清楚，和长辈说话时这般走神，实在不妥。可她能有什么想法？她本就是个医生，只想踏踏实实做一名像丁家英那样的医科圣手。这份本事与声誉，从来都是靠一台台手术、一位位病人、一次次研究熬出来的。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家里人聊天，不用拘束。”许建宁在旁轻声宽慰。

    元熙忽然感到手背上多了一股力道，是许恒。他本就挨着她坐，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开口，目光里满是期待。

    “我……就想做一名外科医生，我喜欢做手术。”

    她话音落下，心里反倒有些忐忑，生怕老爷子会失望。

    可下一秒，一阵爽朗的笑声率先响起，在场几人也跟着温和地笑了起来。

    “好，挺好的。”老爷子语气笃定，“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把它做好，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元熙完全没料到是这样的反应，更没想到长辈们如此理解支持，心口一热，瞬间踏实下来。

    这些天，她当真把网上那些稀奇古怪的高干豪门生存技巧，仔仔细细翻了个遍。去商场置办东西，一半是照着网上的攻略，一半是在许恒身边耳濡目染记在心里。反复斟酌、再三思量，她才决定试着做一做——好歹，是她掏心掏肺的一片诚意。

    从前她习惯把自己紧紧包裹，总觉得人生多有坎坷，便将所有心事深埋心底，从不轻易示人，那不过是面对过往遭遇的本能防御。可她骨子里本就骄傲、聪慧，学业拔尖、天赋过人，从未自轻自贱，更不觉得自己比谁低微半分。

    只是这一年多来，身边往来的非富即贵。即便没人轻视她，甚至处处抬举、处处看重，可一桩桩一件件事，还是让她清晰看见了身份与地位的悬殊。心底悄然滋生的阶层隔阂，也一点点在心底扎了根。

    如果以现在的认知，重回一年多前，她未必有那样的胆量，敢和许恒这样的人走到一起。

    就像此刻，目光落在眼前这几人身上——分量极重的老干部、曾经的封疆大吏、如今要害部门的中枢力量，还有那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要说元熙心里毫无感触、毫无压迫感，那绝对是假话。

    可他们笑着说“很好”“不错”时，那份真诚，又半点不作伪。

    “咱家以后要出个大主任，将来名满世界，也是咱们全家的荣耀。”

    许毅送走客人折返进来，笑着接了话。

    许恒感激的看了他哥一眼。

    王琴和白虹收拾妥当，也一并坐了下来。

    “一凡呢？晚饭过后就没见人影了？”

    “呵呵，在房间里呢，收了那么多红包，可不躲起来好好数一数。”白虹笑着打趣，话还没说完，许一凡就捧着一堆东西走了过来，模样小心翼翼，看得十分宝贝。

    “现在轮到我给大家送礼物了！每个人都有，先给太爷爷。”

    众人一下子被逗乐，话题也终于从元熙身上移开，热热闹闹聊起了家里的各种趣事。

    元熙这才真切感受到，这样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守岁，是如此温馨热闹。他们聊的并不全是家国大事，更多的是家长里短、琐碎日常。众人在老爷子面前虽依旧恭敬，却也透着寻常人家那般儿孙绕膝的孝顺与亲近。

    这场景，远没有她想象中那般严肃压抑，再加上全程都被大家细心照顾，丝毫没有为难与局促。

    等到零点一过，众人互相拜了年，便先伺候着老爷子歇息。许恒牵着元熙，这才慢慢走出门。

    “今天开心吗？”许恒轻声问。

    “嗯……第一次这么多人一起过年。”元熙应声，声音已经微微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