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往生铺时,已经是下午。
秦老板正在门口晒太阳,看到两人下车,招了招手:
“回来啦?粥还热着。”
江小碗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秦老板看了她一眼:
“解决了?”
江小碗点头:
“暂时。”
“那就好。”秦老板端起茶杯,“慢慢来,不着急。”
江小碗笑了:
“秦叔,你怎么什么都不问?”
秦老板也笑了:
“问什么?你们年轻人自己的事。问多了,反而不好。”
他顿了顿:
“反正最后都会解决。”
“为什么?”
“因为你在。”
———
那天晚上,江小碗又坐在桂花树下。
傅清辞在旁边。
那面墙上的字还在。
月光下,那些字很亮。
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行数字还在跳。
但这一次,是正向。
294年11个月零10天。
明天会是294年11个月零11天。
后天是12天。
一天一天,往上涨。
直到某一天——她真正准备好的一天——数字会停止。
然后,门会开。
然后,新世界会来。
然后,她会站在门口,迎接它。
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但她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傅清辞都会在。
倒计时变正向的第三天,江小碗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苗疆。
———
蓝婆婆接到消息时,正在后山采药。
阿依跑上山,气喘吁吁:
“婆婆!江小姐说她要来!”
蓝婆婆手里的药铲顿了顿。
然后她笑了:
“终于来了。”
———
三天后,江小碗和傅清辞站在苗疆的寨门口。
这是江小碗第一次真正踏进苗疆。
不是路过,不是逃命,是正正经经地来。
寨门很古老,木头已经发黑,但上面刻着的符文还很清晰。那些符文和她胸口的生命之心,有同样的气息。
“感觉到了?”傅清辞问。
江小碗点头。
从踏入苗疆的第一步开始,胸口那行正向跳动的数字,就变得更快了一些。
不是警告。
是……欢迎。
———
蓝婆婆在寨子中央的吊脚楼里等他们。
她比五年前更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但眼神依然锐利,看到江小碗进来,她笑了笑:
“来了?”
江小碗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婆婆。”
蓝婆婆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江小碗的脸:
“瘦了。”
江小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婆婆,您怎么第一句就说这个?”
蓝婆婆也笑了:
“不说这个说什么?说你那胸口的东西?说你那正向的倒计时?那些事,你自己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
“我只关心你吃没吃饱,睡没睡好。”
———
那晚,蓝婆婆设宴招待两人。
苗疆的宴席很丰盛,酸汤鱼、腊肉、野菜、糯米饭,摆了满满一桌。
阿依和几个年轻姑娘作陪,不停地给两人夹菜。
“吃这个,这个是我们苗疆的特产。”阿依把一块腊肉放进江小碗碗里。
江小碗低头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阿依得意地笑了:
“那是,我阿妈腌的。”
傅清辞坐在旁边,沉默地吃。
阿依看了他一眼,小声问江小碗:
“他一直这样?”
江小碗点头:
“嗯,一直这样。”
“不说话?”
“说。但很少。”
阿依想了想:
“那他什么时候说话多?”
江小碗想了想:
“只有我的时候。”
阿依愣了一下,然后捂着嘴笑了。
———
饭后,蓝婆婆把江小碗叫到楼上。
楼上是一个小房间,点着油灯,光线昏黄。墙上挂满了各种草药和符咒,角落里放着一张古老的木床。
蓝婆婆在床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来,坐。”
江小碗走过去坐下。
蓝婆婆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小碗,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让你来吗?”
江小碗摇头。
蓝婆婆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
玉是圆的,巴掌大小,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纹路里,有淡淡的金光在流动。
“这是守棺人的祖传信物。”蓝婆婆说,“历代守棺人传承,传女不传男。你妈当年离开苗疆时,把它留给了我。”
她顿了顿:
“现在,该给你了。”
江小碗愣住了:
“婆婆,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蓝婆婆打断她,“本来就是你的。我只是替你们母女保管了几十年。”
她把玉塞进江小碗手里。
玉入手的那一刻,江小碗浑身一震。
她感觉到了。
那玉里,封存着无数记忆——
历代守棺人的记忆。
她们的喜怒哀乐,她们的生死抉择,她们的守护与牺牲。
全部都在这里。
———
“感觉到了?”蓝婆婆问。
江小碗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蓝婆婆叹了口气:
“你妈当年,也像你这样。第一次拿到这块玉,哭了半天。”
江小碗抬头:
“我妈……在苗疆待过很久吗?”
“待过。”蓝婆婆说,“她是在苗疆长大的。十五岁之前,一直跟我学蛊术。”
“那后来呢?”
“后来……”蓝婆婆的眼神变得有些远,“后来她遇到了你爸,就离开了。”
她顿了顿:
“走之前,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婆婆,我以后会生个女儿。她比我强。’”
蓝婆婆看着江小碗:
“她没说错。”
———
那晚,江小碗没有回客房。
她就在蓝婆婆的房间里,听她讲了一夜的故事。
讲江雪小时候有多调皮,爬树摘果子摔下来,膝盖破了也不哭。
讲江雪十五岁那年第一次独自下山,遇到野猪,硬是用一把匕首对峙了半个时辰,等到了救援。
讲江雪离开苗疆那天,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走了。
讲江雪最后一次回来,是抱着刚满月的她。
“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蓝婆婆比划着,“眼睛还没睁开,就知道往你妈怀里钻。”
江小碗听着,眼泪一直流。
但她没有擦。
就这么让它们流着。
———
天亮时,蓝婆婆累了。
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江小碗给她盖好被子,轻轻退出房间。
楼下,傅清辞已经在等她了。
看到她眼眶红红的,他没有问。
只是递过来一杯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