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年二月二十六,申时。?
云州城的风,还带着塞北未散的寒意,卷着尘土撞在城主府议事堂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响。?
苏清颜立在堂中,一身素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唯有握着军报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微微发颤。军报是幽州前线快马送来的,封皮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墨迹却已干透——是萧辰的亲笔,笔锋凌厉,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刃。?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却重如千钧,压得她胸口发闷:?
“韩世忠已退,龙舟营即日北上。北线决战在即,萧景渊十五万大军已至幽州,三哥与赵虎正分进合击。此战若胜,天下大局可定;若败,北境再无宁日。”?
“传令云州,即日起全境动员。凡年十六以上、五十以下男丁,一律征召入伍;凡有铁匠、木匠、石匠、皮匠手艺者,一律征调入工坊;凡有车马、骡驴、舟船者,一律征用转运粮草辎重。”?
“告诉北境的百姓——此战不是为了本王,是为了他们自己。”?
“告诉他们,朝廷的大军若是打进来,云州三年屯田积攒的粮食会被抢光,他们分到的田地会被收回,他们的妻女会被充作官奴,他们的儿子会被编入敢死营去填壕沟。”?
“告诉他们,活路只有一条——跟着龙牙军,打赢这一仗。”?
苏清颜将信反复摩挲了两遍,指尖抚过萧辰熟悉的字迹,沉默了许久。堂外的风更急了,吹得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尊绷紧了弦的弓。?
?
曾经贫瘠荒芜、寸草不生的云州,被一锹一犁翻耕,种出了金黄的麦浪,成了塞北大地上最坚实的粮仓;那些流离失所的流民、走投无路的逃兵、无依无靠的弃卒与孤儿,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盖起了土坯房,分到了肥沃田,尝到了安稳日子的滋味——那是活下去的希望,是他们曾经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东西。?
可如今,朝廷的大军来了。?
带着刀光剑影,带着狼子野心,要来夺走他们的田地,抢走他们的粮食,撕碎他们的家,掐灭他们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
苏清颜深吸一口气,将信仔细折好,塞进衣襟贴身的地方,那里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也能感受到萧辰在前线的滚烫赤诚。她缓缓抬头,眼底的慌乱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决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堂外的风声:“击鼓。”?
守在堂外的亲兵浑身一振,高声应道:“喏!”?
“召集城中所有官员、统领、坊长、里正,”苏清颜的目光扫过堂下,字字清晰,“一炷香之内,必须赶到议事堂议事,迟到者,以军法论处。”?
“传令各县,动员令即刻飞传,不得有半分延误。明日辰时之前,我要看到各州县的青壮名册、工匠名册、车马名册,少一户,少一人,唯当地官员是问!”?
“传令各工坊,从今日起,日夜赶工,不休不眠。军械、甲胄、箭矢、弩机,能做多少做多少,做得越快、越精越好,所需物料,优先调配,绝不短缺!”?
“传令各粮仓,即日起清点所有库存,逐一造册上报,一丝一毫都不得遗漏。所有粮食,统一调度,集中管理,任何人不得私藏一粒,私藏者,以通敌论处!”?
她顿了顿,喉间微动,声音里多了几分滚烫的恳切,也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狠厉:“告诉北境的每一个百姓——”?
“王爷在前线浴血奋战,用命替我们挡着刀枪;我们在后方拼死支撑,用尽全力护着我们的家。”?
“这一战,没有退路。谁输了,谁就没命;谁退了,谁就再也没有家。”?
二月二十六,酉时。?
云州城外,流民营。?
残阳如血,将窝棚区的破草席染成了一片暗红。周三郎蹲在自家窝棚门口,背脊微微佝偻,手里攥着一块干硬的杂粮饼子,牙齿用力地咀嚼着,饼渣子顺着嘴角往下掉,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南方的方向——那里,是幽州的方向,是王爷正在拼命的地方。?
他身边围着十几个青壮,都是跟他一样,从河北、山东一路逃难来的流民。曾经的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是萧辰给了他们田地,给了他们种子,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底气。可如今,田埂才刚翻新,种子还没来得及撒下去,一场灭顶之灾,就已悄然逼近。?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未脱的青涩,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又带着几分决绝,轻声问道:“三郎哥,你说……咱们要不要去应征?官府说了,十六以上、五十以下的男丁,都要征召入伍。我今年二十三,正好在数里,我想去……可我又怕,怕我死了,家里的老娘没人管。”?
周三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咽下嘴里的饼渣,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依旧望着南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愤怒,有不舍,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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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王爷带着五万人南下,去打江南的韩世忠,临走前,站在云州城头,对所有北境百姓说:“我去替你们争时间,你们守好咱们的家。”那一刻,王爷的身影,比塞北的青松还要挺拔。王爷把命都豁出去了,为了北境,为了他们这些曾经的流民,他们这些被王爷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人,又有什么资格缩在后头,苟且偷生??
“去。”周三郎猛地攥紧拳头,将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子狠狠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着,然后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为啥不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边的每一个年轻人,那些年轻人的脸上,都带着迟疑和恐惧,可眼底深处,还有一丝不甘——不甘于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就这样被轻易夺走。?
“你们还记得,逃荒那会儿的日子吗?”周三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哽咽,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我还记得,我老娘饿死在逃荒路上的那天,天寒地冻,她躺在我怀里,手还死死攥着一块发霉的窝头,到死都没松开。我姐姐,为了给我换二十斤小米,硬生生卖身给了一个老地主,临走前,她站在村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绝望和不舍,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弟弟,才八岁,跟着我一路颠沛流离,冻得浑身发紫,我把他抱在怀里,想给她暖一暖,可抱着抱着,他的身子就硬了,再也不会喊我一声哥了。”?
他顿了顿,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怒吼,又带着几分恳切:“是王爷,是萧辰王爷,给了咱们活路!给了咱们饭吃,给了咱们衣穿,给了咱们田种,把咱们当人看,让咱们不再像条狗一样,颠沛流离,任人欺凌!”?
“如今,朝廷的大军要来抢咱们的活路,要来毁咱们的家,要来杀咱们的人!”?
“咱们能让他们抢吗?!”?
十几个年轻人,浑身一震,脸上的迟疑和恐惧,瞬间被愤怒和坚定取代,他们齐齐摇着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能!绝不能!”?
周三郎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他转过身,望着流民营里那密密麻麻的窝棚,望着那些正在灶台边生火、正在给孩子缝补衣裳的百姓,扯开嗓子,高声喊道:“不只是咱们!把这消息传出去,告诉流民营里的每一个人——谁不想回到逃荒那会儿,谁不想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死去,谁就跟着龙牙军,拿起刀枪,打赢这一仗!守住咱们的家,守住咱们的活路!”?
喊声顺着风,传遍了整个流民营,越来越多的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起头,望向南方,眼底渐渐燃起了一团火——那是求生的火,是反抗的火,是守护家园的火。?
二月二十六,戌时。?
云州城,铁匠铺。?
炉火熊熊,映得整间铺子通红一片,火星子随着铁锤的起落,四处飞溅,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又很快熄灭。老铁匠李四赤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汗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滴落在烧红的铁条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他手里的铁锤,重若千斤,却被他挥舞得虎虎生风,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烧红的铁条上,沉闷的撞击声,在铺子里回荡,此起彼伏,从未停歇。?
他已经连续干了六个时辰,手臂酸得像灌了铅,每挥一下铁锤,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肩膀早已肿得老高,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铺子里,堆满了刚刚打好的刀胚、箭簇、枪头,密密麻麻,堆得像小山一样,都是等着送去军械库的。官府的人下午就来了,传了王爷的命令,从今日起,所有铁匠铺,日夜赶工,能做多少做多少,工钱翻倍,粮食管够,若是敢偷懒懈怠,以军法论处。?
可李四心里清楚,他不是为了工钱,也不是为了粮食,他是为了北境,为了那些即将奔赴战场的年轻人,为了守住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
他儿子李大山,蹲在旁边,卖力地拉着风箱,小脸被炉火烤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风箱上,他的手臂,也早已酸麻不堪,可他不敢停下,只是拼命地拉动着风箱,让炉火燃烧得更旺一些,让铁条烧得更红一些。?
“爹,”李大山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心疼,轻声劝道,“咱这都干了一天一夜了,您歇会儿吧,喝口水,喘口气,我来打,我能行。”?
“你打?”李四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几分严厉,又带着几分期许,铁锤依旧没有停下,一下又一下,砸在铁条上,火星四溅,“你打的刀,软得跟面条似的,砍不动木头,更砍不动朝廷兵的铠甲,上了战场,那不是害咱们北境的兵吗?那不是把他们往死路上推吗?”?
李大山讪讪地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更加卖力地拉动着风箱,风箱呼呼作响,炉火越烧越旺,映得他的脸,愈发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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