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米仔脸霎时褪了血色。
可陈国忠话锋倏然一拐:
“不过嘛……有人替你扛了。”
他笑着拉开抽屉,抽出一叠证件,“啪”地推到桌面中央。
“没事了,走吧。”
“湾仔海边吹风,随时欢迎;但生意——别再沾手。”
有人保他?
谁?
吉米仔脑子嗡嗡作响,把熟识的面孔挨个过筛,愣是没找出一个能让总副警司低头的人物。
直到陈国忠补上那句——
“以后湾仔海关,你进不来了。”
他猛地抬头:“为什么?!”
“政策有新规。”陈国忠弹了弹烟灰,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涉黑背景,一律拒之门外。”
涉黑背景?
四个字像根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脱口而出:“新记的老徐也是黑社会!凭什么他照常通关?”
陈国忠嗤笑一声,慢悠悠点烟:“老徐早跟我们签了协议——爱国,守法,不越界。”
“我也可以签!我也爱国!”吉米仔声音发紧。
陈国忠却摇头,火苗“啪”地窜起,他深深吸一口,吐出一缕白雾,眼神冷得像刀锋刮过玻璃:
“老徐是新记的‘办事人’,你呢?在和联胜,连个堂口名字都排不上号。”
吉米仔喉咙一哽,哑在当场。
是啊,人家是坐镇一方的实权人物,自己不过是帮大佬跑腿卖货的“账房先生”,连入会仪式都没走过全套。
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全写在眉梢眼角。
陈国忠看在眼里,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翘——
鱼饵沉底,咬钩了。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低三分:
“想回来做生意?其实……也不是没可能。”
吉米仔一听,眼睛猛地一亮,像被火燎过似的,直勾勾盯住陈国忠,喉结微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陈国忠没多废话,指尖一弹,一张照片“啪”地甩在桌面上。
“跟这个人搭上线,听他调遣——湾仔海关的闸门,从此为你常开。”
“顺带提一句,把你捞出来的那位,也是他。”
吉米仔心头一震,伸手抓起照片,指节绷得发白。
可当目光扫清那人面孔时,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照片上那张脸——洪俊毅!
洪俊毅?竟然是条“白线”?
脑子“嗡”地一声炸开,眼前发晕,连墙上的挂钟滴答声都忽远忽近,仿佛踩在云里。
陈国忠没催,只慢悠悠点起一支烟,青白烟雾一圈圈升腾,把他的神情笼得模糊又沉静。
良久——
吉米仔把照片轻轻放回桌面,胸膛起伏两下,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稳:“行,我干。”
陈国忠颔首,嘴角缓缓扬起,那笑意里带着点松劲儿,也藏着几分笃定。
“今晚那批货,我亲自打个招呼——一路绿灯。”
“走吧。”
话音落地,他掐灭烟头,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吉米仔起身,皮鞋踏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可刚拐下楼梯口,他忽然顿住脚步,仰头望向二楼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
月光斜斜切进来,照见他半边侧脸——眼神变了。
不再是躲闪、算计或惶惑,而是第一次,烧起了一簇幽暗却滚烫的火苗:那是对权柄的饥渴。
……
同一时刻,尖沙咀郊外。
夜已深透,港岛沉在一片银灰里。天幕铺满星子,清冷,寂静,连风都歇了。
可林子深处,枯枝断叶正被踩得簌簌作响。
刀刃相撞的“锵啷”声、闷哼、衣料撕裂的嘶啦声,断断续续钻出树影。
空地上,骆天虹拄剑而立。
黑衣浸透暗红,八面汉剑斜指地面,剑尖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
他四周围满了人——全是忠信义派来的打手,刀光在月色下泛着青寒。
“骆天虹!跑够了吧?”领头那矮个子啐了一口,砍刀一扬,“连浩龙签的追杀令,你逃得掉?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话音未落,刀已劈出!
呼——
风声撕裂空气,刀锋裹着狠劲,直劈他天灵盖!
两米!
一米!
半米!
刀影压顶,矮骡子眼底已浮起狞笑——这一刀下去,自己立马登顶,赏金、地位、连浩龙亲口夸一句“有胆识”,全都有了!
可就在刀刃离头皮只剩半尺时——
嗡!!!
一声金属震颤的锐鸣炸开!
矮骡子脸上的得意瞬间冻住。
咔嚓!
寒光暴起!
八面汉剑横斩而出,快得只剩残影——砍刀应声断成两截!
上半截刀身划出一道惨白弧线,“哐当”砸进泥里。
他虎口崩裂,整条胳膊麻得失去知觉,低头看着手里半截断刀,瞳孔骤缩。
还没缓过神——
唰!
剑尖如毒蛇吐信,倏然前刺!
噗嗤!
整柄剑贯胸而入,血箭喷出三尺高!
矮骡子双膝一软,栽倒时眼睛还瞪得溜圆。
四周霎时死寂。
几十号人齐齐后退半步,喉咙发紧。
可下一秒,不知谁嘶吼一声:“上啊!宰了这叛徒!”
人群轰然涌上,刀光如潮水般淹来!
眼看骆天虹就要被吞没——
噗!噗!噗!
利刃扎进皮肉的声音密集响起,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包围圈非但没收紧,反而像被无形巨力撑开,越扩越大!
地上躺倒的人越来越多,横七竖八,血在月光下泛着紫黑光泽。
骆天虹挥剑如风,剑锋所至,血雾蒸腾,断肢飞溅。
一滴血甩出剑尖,在空中拖出细长红痕,然后“嗒”一声,砸在落叶上。
“呃啊——!”
又一人倒下,喉咙被割开半尺长的口子,血喷得满脸都是。
近百人,眨眼只剩二十几个;再眨眼,十来个;最后,就剩三四个踉跄后退的背影。
有人裤腰带都挣开了,鞋子甩飞一只,连刀都扔在半路。
“快跑!!!”
喊声凄厉,破了嗓子。
可骆天虹没动。
直到那几道仓皇身影冲进林子深处——
他才缓缓抬脚,踏过满地尸骸,追了上去。
骆天虹心底那点对忠信义的念想,早已被碾得粉碎,连灰都不剩。
如今在他眼里,忠信义的人,只剩下一个词——
死敌!
话音未落,他右脚猛地蹬上身旁一棵老榕树粗粝的树干,腰腹一拧,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腾空而起!
眨眼之间——
他已稳稳立在那几个小弟正前方,像堵铁壁,截断他们所有退路。
几人当场腿软,脸色刷地惨白如纸,瞳孔骤缩。
有人膝盖一弯,“咚”地跪倒在地,嗓音发颤:“虹哥!饶命啊!我们真不是存心害你!”
“是连浩龙逼的!他拿刀架在我们脖子上,我们哪敢不从!”
“求您高抬贵手,往后我们给您牵马坠镫都行!”
可骆天虹只是勾了勾嘴角,那笑冷得像冰锥扎进骨头缝里。
换作是他跪地求饶,连浩龙会眨一下眼?
早被乱棍砸碎骨头,扔进海里喂鱼了!
若非他拳脚硬、身法快、胆气足,此刻横尸街头的,就是他自己!
“嗤啦——”
刀尖刮过水泥地,刺耳得令人牙酸。
他拖着八面汉剑缓步上前,铁靴踏地声沉得像擂鼓。
几步之后,骤然扬臂!
寒光乍裂!
几道细如发丝的血线,瞬间浮现在几人颈侧。
风一掠——
血线陡然崩开,皮肉翻卷,鲜血喷涌!
“咕噜……咕噜……”
几颗人头滚落尘埃,其中一颗直撞到骆天虹鞋尖,脸上还凝固着来不及散去的惊骇。
满地狼藉,尸首歪斜,血泊蔓延,腥气弥漫。
而骆天虹始终面无波澜,仿佛刚踩死几只蚂蚁。
他顺手扯下一名倒地小弟的黑西装外套,慢条斯理擦净剑身血渍。
随后抱剑在怀,踏着清冷月光,朝洪兴尖沙咀堂口的方向走去。
忠信义既容不下他,那便成全连浩龙——
他这就投奔洪兴,拜入洪俊毅门下。
这条命,本就是洪俊毅当年从火场里抢回来的!
再见面时,他与忠信义,只有刀锋相见,不死不休!
忠信义大厦,顶层办公室。
连浩龙瘫在老板椅里,脸色铁青,整间屋子仿佛被冻住,连空气都沉得压人。
对面站着汇报的小弟,额角沁汗,指尖打颤,连呼吸都憋着不敢放重。
良久——
“砰!!!”
他猛然拍案,掌风裹着怒意劈下!
厚实红木桌应声裂开,桌面轰然塌陷,茶杯、文件、钢笔噼里啪啦砸了一地,脆响炸耳。
“我派了二十号人围堵,你告诉我骆天虹跑了?!”
“二十个壮汉,连一个人都摁不住?养你们这群饭桶,是等着替我收尸吗!”
那小弟脊背一弓,冷汗浸透后颈,喉结上下滚动,硬着头皮开口:
“大哥……真不是我们不拼命,是骆天虹……太狠、太快、太准了!”
连浩龙眼皮都没抬,抄起手边青瓷茶杯,狠狠掼在他脚边!
“滚!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滚!!!”
小弟如蒙大赦,转身夺门而逃,连门框都撞得晃了三晃。
可怒火未消,反愈炽烈。
他胸口剧烈起伏,肥硕身躯抖如筛糠,脖颈青筋暴凸,像盘踞的毒蛇。
“咔嚓!”
指节捏得爆响,拳头攥得骨节泛白!
他霍然起身,抡圆胳膊,一记重拳狠狠砸向墙面——
“轰!”
砖灰簌簌震落,指骨皮开肉绽,鲜血顺着墙缝蜿蜒淌下,滴答、滴答……
剧痛刺来,他眼神微滞,终于喘出一口浊气。
颓然跌坐回椅中,像被抽掉脊梁。
四叔死了。
尖沙咀丢了。
社团头号战将骆天虹倒戈,派去堵截的弟兄几乎全交代在他手里。
二当家郭子哼断臂残废,半条命悬在阎王殿门口。
罗定发杳无音信。
素素和丽莎双双反水,把他钉在港岛江湖的耻辱柱上。
十亿悬红挂了这么久,竟无一人敢伸手接单。
一瞬间,他老了十岁。
纵使不愿承认,忠信义也确确实实——日薄西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