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忧学院”的新校区，经过紧锣密鼓的改造，终于在开学前一日初步成型。这是一栋位于城市文化新区、设计感十足的现代建筑，白色的墙壁，巨大的落地窗，内部充满了阳光和绿植。它怀着一颗纯粹而真诚的心，准备迎接第一波怀揣着忐-忑与期待的学员。
然而，开学典礼的喜悦，似乎从第一天起，就被一层不祥的阴云所笼罩。
清晨，当第一批新生走进这栋崭新的建筑时，他们便发现了不对劲。
校区门口，电线杆上，就连通往校区的地铁口广告灯箱，不知何时，被一种风格粗粝、内容极具煽动性的彩色小广告铺满了。它们像一群丑陋的牛皮藓，疯狂地试图吞噬这栋建筑的“洁癖”本色。
广告的标题，用加粗的、充满诱惑力的艺术字，写着：
【三大拿证！月入十万！】
【解忧金牌导师亲授！情绪教练速成班！】
【黄金赛道，最后十个黄金名额！】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在那些渴望改变、渴望抓住新机会的人的神经上。
一位打扮时尚的女生，显然就是来报到的学员，她捏着入学通知书，眉头紧锁，拿出手机对着那些广告拍了照，发到了预备学员群。
“@所有人 谁能告诉我，这是学院官方办的短训班吗？我怎么在官网和入学通知里，完全没看到这个信息？”
群聊瞬间炸开了锅。
“谁啊这么缺德，在我们学校门口发这个？”
“‘金牌导师亲授’？我们林老师都没这个霸气啊。”
“短信内容就离谱，三天拿证，月入十万？这还是心理咨询吗？这是印钞班吧？”
离群的网红博主小马，似乎对这类“营销”词汇格外敏感。她刚进校门，就被那刺眼的广告吸引住了。她停下脚步，凑近仔细看，目光在那些宣传语上反复游走。
她指着其中一句，“零基础入门，高回报就业”，皱起了眉头。
“这味儿……太熟悉了，”她喃喃自语，“我前两年参加的那个‘口才速成班’，还有那个‘财富自由研习营’，文案套路几乎一模一样。先给你画一个遥不可及的大饼，然后用‘快’和‘省’把你情绪的缺口填满。这整个，就是一套成熟的……传销课的话术。”
她身边，那个中年hr张伟，也看到了广告。他不像小马那样经验丰富，但他对“矛盾”有着天然的敏感。
他皱着眉，低声说道：“如果这真是学院自己办的，跟我们林老师当初说的‘严格筛选、长期培养’的宗旨，也太不搭调了。”他看着广告上“三天拿证”的字样，忍不住又摇了摇头，“这学出来的是什么？情绪的速食快餐吗？这和恒越他们当初搞的那些东西，有什么区别？”
然而，就在大家还在群里质疑、愤怒的时候，群里已经有新人做着完全不同的事。
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学员，看着广告上的高薪承诺，动了心。她按照广告上的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对方是一个声音甜美、听起来非常专业干练的女性。
“您好，这里是‘解忧教育学院招生办’。”
“我想问一下那个情绪教练速成班……”女生有些局促地问。
“是的，我们这个是学院推出的金牌课程！”对方热情地介绍起来，“由我们认证的金牌导师亲自直播授课，包教包会，结业颁发学院和国际联合颁发的双认证证书，是官方认可的！名额真的不多了，您要是考虑的话可以先交个定金锁定位置。”
“是……是解忧学院自己办的吗？”女生又确认了一遍。
“当然啦，我们是解忧学院的官方指定合作项目，合同上盖的就是学院的章！”
听到“官方署名”和“盖着章”的保证，女生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彻底相信了。她激动地告诉了群里的其他学员，瞬间引发了另一轮更强烈的波澜。
下午，这股由广告带来的喧嚣，终于演变成了一场真正的“投诉风暴”。
教务处的电话，被一个愤怒的母亲打爆了。
电话那头的女人声泪俱下，情绪激动得几乎无法控制：
“你们是解忧学院对吧？你们怎么能这样！我女儿听了你们的广告，报了那个什么情绪教练速成班，我们家把积蓄都拿出来了，三万块！你们都把钱收了，可为什么连个正式的上课通知都没有？她天天在家等，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这是诈骗！”
负责接线的年轻教务员，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砸得头晕目眩，她手忙脚乱地查看电脑记录，声音都在发抖：
“女士，您……您冷静一下。我们这里……我们学院没有任何关于‘三天拿证’的速成班。我们毫不知情，也从未和任何第三方……”
“不知情？”电话那头的母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情绪彻底爆炸，“你在骗谁！家-长-都-是-聋-子-吗？！合同上面白纸黑字都写着‘解忧学院’！你们自己不到处贴广告到处发传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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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教务处的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看向窗外，那些曾经以为是“竞争对手恶搞”的广告，此刻变得无比狰狞。
这不仅仅是一场恶作剧，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顶着他们名义的……掠夺。
林暖是在办公室里接到汇报后，才走出校门的。她脸上还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已经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她亲自走到校门口，伸手，将一张贴在玻璃门上的、被风吹得卷了边的广告，一把撕了下来。
纸张的廉价油墨味，还有印刷时出现的细微色块错位，都让她觉得无比熟悉。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粗糙的纸张。
那是一种……被撕碎的梦境的味道。
她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卷六时期，那些同样粗糙、同样打着“速成”、“治愈”、“解脱”旗号的宣传单。无数个像陈宇一样的人，就是被这些东西蛊惑，然后一步步，走入了深渊。
林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转过身，对跟过来的顾承宇说：
“顾总，你闻闻，这股味道……我好-像-在哪-儿-闻-过。”
顾承宇一直站在她身边，表情冷静，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切。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
等林暖说完，他才慢条斯理地从她手中接过那张皱巴巴的广告，目光锐利得像鹰。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视线，在广告背面的、印得极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承办公司”那一栏上，定格了。
那里印着一个无比陌生的名字：【启航未来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顾承宇的脸上，那抹玩味的微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寒意。
他轻声吐出四个字：
“恒-越-系，的-壳-公司。”
夜幕降临，新校区安静下来，只留下保安在门岗处巡视。
夜里十二点，一辆伪装成普通市政维修车的面包车，悄悄停在了校门口。几个穿着深色制服、戴着口罩的人，迅速跳下车，手里拿着涂料和滚筒。
他们开始行动了，速度快得惊人，几个小时前铺天盖地的“速成班”广告，被迅速地覆盖、清除。
这是林暖下达的命令，她不允许这些污秽的东西，玷污学院的第一天。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大功告成，准备收队离去时，一个人影留了下来。
他提着一桶新的浆糊，和一卷新印制的广告，又重新将一张张新的纸，贴了上去。
这张新的广告，除了内容和原来的几乎一样之外，在右下角，多了一行用醒目的红色字体印上的小字：
【解忧学院，官方指定合作方。】
这行字，像一道狞笑的疤痕，清晰地烙印在了这栋刚刚被清理干净的、纯净的新校门之上。
他们不再躲在暗处。
他们，正式，亮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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