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他妈的不是漏洞!这根本就是他们精心设计好的算法!在悬崖边上,放了一块写着‘风景这边独好’的牌子!”
那委员拍桌的怒吼,像一颗子弹,彻底击穿了听证会最后的秩序屏障。会场里瞬间炸开了锅,质疑声、愤怒声、记者们快门连成片的咔嚓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失控的洪流。
主席敲着小木槌,额头渗出细汗,连声喊着“请保持秩序”,但他的声音,在这片失控的声浪中,显得苍白无力。整个会场的焦点,死死地钉在那个楼顶边缘的配图和那句“重新审视你的人生”上。此刻,那不再是技术模型里的代码,而成了一个血淋淋的警示牌。
就在这片混乱即将演变成一场全武行之前,一只手,在角落里缓缓举了起来。
是顾承宇。
他坐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举手,没有叫嚷,只是用一种沉稳到足以让空气都安静下来的姿态,希望获得发言的资格。
主席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点了他的名。
顾承宇缓缓起身,他没有看对面心界那张变得惨白的脸,目光只是平静地扫过委员席,扫过那些全神贯注的摄像镜头,最终,定格在远方的荧幕上,仿佛在对所有屏幕前的“投资人”说话。
“各位,请允许我用30秒钟,把刚才那位技术专家揭示的‘伦理风险’,翻译成我们坐在后边这几位先生们——”
——包括我自己——
——最能听懂的语言。
他的开场白,像一个精准的信号,瞬间将混乱的战场,重新进行了切割和定义。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本小小的记事本,他没有看和任何人,只是拿起会场提供的白板笔,在旁边一块原本用于写公式的白板上,用极度理性、极度冷静的笔触,写下了一串数字和公式。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精准投掷的财务炸弹。
首先,我们算一笔事故账。
——一个用户,因为一条算法推送,产生不可逆的严重后果。直接成本:天价赔偿、公关危机费、政府调查罚款。我们保守估计,5000万起。
他写下一个巨大的“事故成本:5000万+”。
“而间接成本?”他顿了顿,在白板上又重重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品牌信任资产的极度缩水。我们心界在这几年,靠着‘温暖陪伴’的人设,资本市场给它多少溢价?按照目前的PE(市盈率)模型,一口气跌去30%,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至少500亿市值,一夜之间蒸发。
他写上“信任流失:-30%PE≈-500亿市值”。
最后,他转身,面对着后边那几位来自恒资本的股东代表,他们坐在那里,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在你们的财务报告里,把这种用户出事的数据,会稀释在几亿用户里,美其名曰——‘极低概率事件’。
没错。
但在一个真正的投资人眼里,这叫什么?
——这叫系统风险。一颗雷,能把整个板块炸没。
他没有停,而是指向了解忧的方向,语气中出现了一丝近乎冷酷的欣赏。
再看看你们的对手,解忧。在一个地下室里,一个汤馆。他们的模式看起来多荒谬,多没有效率。人手,成本,覆盖量……每项指标都难看。
但你们看到他们今天反复强调的是什么了吗?
——‘我们承认边界’、‘我们记录过程’、‘我们有转接机制’。
他的声音,充满了投资银行的逻辑感,他把解忧那些“不聪明”的做法,重新定义为一种资产。
知道这叫什么吗,这是信任资产的原始积累。
他们正在用一砖一瓦,搭建一个壁垒,叫‘不会辜负的守护’。
这种资产,一旦形成,独家优势,不可复制,无法量化,但价值千金。
他的话,如同一柄锋利的手术刀,划开了温情脉脉的科技外衣,露出了底下残酷的商业本质。
他的目光,终于第一次,直直地落在了心界CEO的脸上。
而你们,
你们的算法就像一个在全球跑马圈地的冒险家,追求的是无限扩张、无限得分。但你们忘了,你们手里那根打马的长鞭,上面浸的是什么?
——是几千万普通人对‘善意’这两个字,最后的信任。
这根长鞭,一旦用错了方向,抽回来的,就不是利润,是灭顶之灾。
这笔账——你们算得起吗?”
“啪!”
他放下笔,仿佛放下的不是一支笔,而是一份最终的、无法辩驳的财务判决书。
整个会场,死一般的寂静。
白板上那两触目惊心的数字,像一个血红的警告,刺痛了每一个旁观者的眼睛。
顾承宇身后,恒资本的几个代表,脸上的那股东山再起的傲气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甚至带着一丝惊慌的表情。他们飞快地低头,在手机上发送着信息,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要不要先……”坐在旁边的经理凑到他耳边,低声问了一句。
而在记者席里,几位资深的财经记者已经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几个关键词:“系统性风险”、“信任资产”、“极端风险成本”。
直播平台上,弹幕也彻底疯了:
“卧槽,顾承宇疯了?他居然用资本的话骂他们?!”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解忧那个破破的汤馆,居然是在做最硬的‘护城河’?”
“这位老师,愿意称他为‘资本良心’。”
一直在沉默的主席,看着台下已经因为顾承宇的这番话而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气氛,他知道,风向已经彻底改变。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敲响了手中的木槌。
“鉴于现场出现重大新情况,本场听证会第一天到此结束!
——各方,准备最后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