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万界之东，有一片永恒不染尘埃的净土，名唤“琉璃圣境”。
圣境中央生着一株九窍玲珑琉璃树，树身剔透如水晶，每一片叶子中皆流淌着一方小世界的至纯愿力。
树下常年盘坐着一名素衣女子，她闭目诵经时，周身会绽放九色莲华，莲华中传出亿万生灵虔诚祷祝的和鸣。
她是琉璃净尊。
自混沌初分时便诞生于此，从未踏出圣境一步，却以无上慈悲心感召诸天万界苦难生灵，将他们的悲苦业障接引至己身，以琉璃净火日夜灼烧净化。
她的脊背上烙着九万九千道业火伤痕，每一道都代表着一方世界的滔天罪孽被洗净。
此刻，她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无悲无喜，唯有浩瀚如星海的慈悲。
她望向黑暗蔓延而来的方向，轻声叹息，那叹息声化作漫天晶莹光羽，光羽所过之处，连最污秽的怨气都短暂平息。
“施主。”
琉璃净尊的声音清澈如琉璃相击：
“你身上缠着太多亡魂的哀哭。”
她抬起右手，掌心浮现一朵缓缓旋转的九色净莲。
莲瓣每开一层，便洒下一片柔和光晕，光晕所及，黑暗如潮水般退却，露出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虚空本质。
“让贫僧为你……”
“诵一段《净业往生咒》。”
她闭目，唇齿轻启。
第一声经文吐出时——
整片黑暗疆域剧烈震颤！
那声音并非攻击，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净化之力”。经文化作亿万枚琉璃符文，符文所过，怨魂尖啸戛然而止，幡面那些扭曲画面开始淡化，连幡顶道种旋转的速度都迟缓了一分。
林枫第一次发出惊疑的声音。
他感觉到，那些被他吞噬炼化的怨魂，此刻竟在经文声中……安宁了下来。原本癫狂的恨意与痛苦，如冰雪遇阳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这平静，让他恶心。
“净业？”
幡中传来林枫森冷的笑声：
“本座吞下的业障，何止亿万。凭你这点微末佛光，也想渡化？”
话音未落，幡面骤然射出三千根漆黑锁链！
每根锁链末端皆拴着一颗狰狞鬼首，鬼首七窍喷吐污秽脓血，脓血中裹挟着被吞噬者临死前最恶毒的诅咒。锁链如群蛇出洞，撕开琉璃佛光，直扑琉璃净尊！
“阿弥陀佛。”
琉璃净尊面色不变，身下九色莲华骤然绽放！
莲华每一瓣都化作一面琉璃光盾，三千光盾层层叠叠，将她护在中央。锁链撞上光盾，发出刺耳的腐蚀声，鬼首喷吐的脓血在琉璃光晕中滋滋蒸腾，却无法突破分毫。
“有点门道。”
林枫声音中透出些许兴致：
“你这琉璃身，倒是比那些所谓英雄的骨头……硬些。”
他话音落下，幡顶道种突然裂开一道细缝！
缝中滴落一滴粘稠如墨的“归墟原液”。原液坠入黑暗，瞬间化作一片浩瀚的污秽海洋，海洋中浮沉着亿万个扭曲嘶嚎的罪孽之影——那是林枫吞噬过的，诸天万界最肮脏、最邪恶、最不可言说的业力凝聚。
污海翻腾，滔天恶浪狠狠拍向琉璃圣境！
“苦海无涯。”
琉璃净尊轻叹，双手结“净世印”。
身后那株九窍玲珑琉璃树骤然亮起，树身九窍同时喷涌出纯白净火。净火如瀑，逆卷而上，与污秽恶浪轰然对撞！
嗤——！！！
极致的净化与极致的污秽碰撞，爆发出令诸天星辰都黯然失色的刺目光芒。光芒中央，空间寸寸湮灭，时间紊乱倒流，连因果线都开始扭曲打结。
僵持。
足足三日。
琉璃净尊脊背上，新增了三千道业火灼痕——那是她以一己之力，强行净化污海中三千万重罪孽业力所付出的代价。她的素衣已被汗水与血水浸透，面容苍白如纸，唯有眼神依旧澄澈。
而林枫……
幡面画卷中，多了一片被净火烧灼出的焦痕。
虽然转瞬便被更多污秽填补，但那瞬间的“净化痛楚”，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兴奋。
“原来……”
他低声喃喃，声音中带着发现新猎物的愉悦：
“极致的善……”
“被玷污时的绝望……”
“竟是这般滋味。”
幡身骤然一震！
三千根锁链齐齐崩碎，碎链并未消散，而是化作亿万枚细如牛毛的“蚀魂毒针”。毒针无视琉璃光盾，如暴雨般射向琉璃净尊——瞄准的不是她的要害，而是她脊背上那九万九千道业火伤痕！
每一道伤痕，都是她为众生承担的罪孽缺口。
也是她琉璃法身……唯一的破绽。
“噗噗噗噗——！！”
毒针入体，琉璃净尊浑身剧颤。
她感觉到，那些被她净化了亿万年的罪孽业力，此刻在蚀魂毒针的刺激下……复苏了。
不，不止复苏。
是被亿万倍放大、扭曲、掺杂了归墟中最恶毒的诅咒，如亿万条毒蛇般在她体内疯狂噬咬、翻腾、嘶嚎！
“呃……”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金色血液。
血液滴落虚空，竟将一片污秽海洋硬生生蒸发出深坑。
“还能撑？”
林枫的笑声如夜枭啼鸣：
“那便看看……”
“你这琉璃心……”
“能承多少恶。”
他心念一动。
琉璃净尊体内那些复苏的罪孽业力，骤然开始融合、蜕变，化作一尊尊狰狞的“业力魔相”。魔相以她的慈悲心为食，以她的净火为薪，疯狂啃噬她的道基！
每一尊魔相，都对应着她曾净化过的一方世界的滔天罪孽——
有屠灭星辰的杀业之魔，有背叛挚友的诡毒之魔，有吞噬婴孩的残暴之魔，有玷污圣地的亵渎之魔……九万九千尊魔相，九万九千种极恶，此刻在她体内同时爆发！
“啊……啊啊……”
琉璃净尊终于发出痛苦的呻吟。
她盘坐的身形开始摇晃，周身九色莲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枯萎。脊背上那些业火伤痕寸寸炸裂，裂痕中喷涌出不再是净火，而是污浊的黑色魔焰！
魔焰灼烧着她的琉璃法身，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法身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疼吗？”
林枫的声音近在咫尺，他不知何时已从幡中走出，站在琉璃净尊面前，俯身看着她痛苦扭曲的面容：
“你替众生承担的罪……”
“本座今日……”
“一并还你。”
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向琉璃净尊眉心。
指尖触及的刹那——
琉璃净尊浑身僵直。
她感觉到，自己毕生修持的“慈悲道心”，此刻正被一股无法形容的恶毒力量强行侵入、污染、扭曲。
那些她曾度化的亡魂，此刻在归墟之力的召唤下，于她心湖中重新浮现。只是他们不再感激，而是嘶吼着、咒骂着、质问她为何当初不早一步降临，为何要让他们承受那般痛苦后才得解脱。
她曾抚平的伤痛，此刻亿万倍反噬。
她曾熄灭的仇恨，此刻化作焚心烈焰。
她曾点化的愚痴，此刻沦为怨毒诅咒。
“不……不是这样……”
琉璃净尊眼中第一次浮现出茫然与痛苦：
“贫僧只是……想帮你们……”
“帮？”
林枫凑近她耳边，轻声细语，却字字如毒锥：
“你每度化一个亡魂，便让世间少了一分恨意，少了一分痛苦，少了一分绝望。”
“可你知不知道……”
“正是这些恨、这些痛、这些绝望……”
“才是诸天万界最美味的养料。”
“你度化的越多……”
“本座的宴席……”
“便越寡淡。”
他五指猛地扣住琉璃净尊天灵盖！
“所以今日……”
“便请你……”
“将吃下去的‘善’……”
“连本带利……”
“吐出来。”
归墟吞噬之力轰然爆发！
琉璃净尊浑身剧震，七窍同时喷涌出九色琉璃光华——那是她毕生修持的慈悲本源，此刻被硬生生从道基中剥离、抽吸、炼化！
光华离体的瞬间，她脊背上那九万九千道业火伤痕同时炸裂，喷涌出滔天魔焰。魔焰中，九万九千尊业力魔相尖啸着冲出，却不是扑向林枫，而是疯狂撕咬她残破的法身！
它们在报复。
报复这个曾“剥夺”了它们存在意义的女人。
“呃啊啊啊——！！！”
琉璃净尊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嚎。
她的琉璃法身寸寸崩解，化作亿万片晶莹碎片，每一片碎片中都映照着她曾度化的一个亡魂的脸——那些脸此刻扭曲成怨恨的表情，张口撕咬碎片。
她的慈悲道心被彻底污染，化作一颗不断搏动的“恶念核心”，核心表面流淌着粘稠的黑血，血中浮现出她度化亡魂时最珍视的记忆画面，只是画面已被扭曲成最亵渎的模样。
最后时刻，她抬起头，看向林枫。
眼中再无慈悲，只剩下无尽的痛苦、茫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怨毒。
“你看。”
林枫微笑着，将那枚“恶念核心”从她胸腔中缓缓掏出：
“善到极致……”
“染上恶时……”
“才是宴上绝品。”
他张口，将核心吞入腹中。
咀嚼声清晰可闻。
琉璃净尊残存的意识，能清晰感觉到自己毕生修持的“善”，正在被对方细细品味、拆解、吞咽。那种被当成食物品尝的屈辱与绝望，比肉身崩解痛苦亿万倍。
“原来……”
她最后一丝神魂即将消散时，喃喃道：
“贫僧一生度化……”
“不过是为……”
“养肥一道……”
“佳肴……”
话音未落。
林枫五指收拢，将她残存的神魂碎片尽数捏碎，撒入幡面画卷中，成为某道“善恶交织之宴”的调味香料。
琉璃圣境开始崩塌。
九窍玲珑琉璃树寸寸枯萎，树叶中那些小世界的愿力哀鸣着消散。净土被污秽海洋彻底吞没，最后一点琉璃佛光熄灭时，虚空中回荡起亿万生灵同时发出的悲泣。
而林枫……
他缓缓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枚“恶念核心”彻底化开。
极致的善，被极致的恶污染、吞噬、炼化后，衍生出的那股“善恶颠倒之味”，让他久违地打了个满足的寒颤。
幡顶道种的光泽，骤然暴涨！
种壳表面，浮现出琉璃净尊那张悲悯面容的虚影，只是虚影眼角流淌的不再是慈悲泪，而是漆黑如墨的恶念脓血。
他的气息，又攀升一截。
距离那“归墟祖树根系尽头”的未知源头……
又近了一步。
“善宴已毕。”
林枫睁开眼，望向虚空更深处，那里隐隐传来更多纯净光辉的气息——那是感知到琉璃圣境崩塌，正从诸天各处赶来的其他圣贤。
他舔了舔唇角，眼中闪烁着饥渴的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