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想了十分钟了。”
“我再想五分钟。”
林晚星的卧室里,窗帘拉了一半,冬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浅灰色地毯上投出一块暖金色的光斑。
她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脸埋在王鸿飞的肩窝,胳膊环着他的腰,软软的头发蹭着他的侧脸和耳朵。像只找到窝的猫,蜷着,不肯动。
王鸿飞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林晚星平时像只骄傲的小孔雀,只有在这种时候——害怕、难过、需要依靠的时候——才会收起所有羽毛,乖乖钻进他怀里。那种全然的依赖,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又软又胀。
控制欲是男人的天性,而她的依赖,是他权力感最温柔的证明。
“好,我的晚星。”王鸿飞用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头发带着桃子味的馨香,很淡,是他去年送她的洗发水,“再想五分钟。”
林晚星在他怀里动了动,声音闷闷的:“嗯……我确定……不想看了。你捡着重点讲给我吧。”
王鸿飞逗她:“你确定?”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眼睛湿漉漉的,像清晨沾了露水的葡萄:“不要带形容词。只讲最基本事实。不要吓我。”
“好。”王鸿飞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但你想喊叫的时候要控制音量,要不孙阿姨在楼下听见,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林晚星把他抱得更紧了些,整个上半身都贴过来,像准备看恐怖片的小孩提前抓住大人的胳膊:“嗯,你说吧。”
王鸿飞的声音放得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黎曼给你的U盘里是一段视频。地点是G42高速某段桥面。时间是2014年8月26日下午两点二十三分。”
他顿了顿:“我知道,那天也是你的生日。”
林晚星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妈妈开着她的红色保时捷,故意撞向一辆黑色帕萨特。撞击角度很刁钻,是专业的‘别车’动作。保时捷随后失控坠桥,帕萨特在桥面起火。两个司机都当场死亡。”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但没有任何渲染。
林晚星的呼吸变得很轻,轻得像要消失。王鸿飞感觉到自己肩膀处的衣料渐渐湿润——她在哭,但没有声音。
“妈妈是故意撞黑车的?”她的声音很低,压着颤,“为什么?”
“黑色帕萨特里开车的人,是黎曼的弟弟,黎枭。”
“黎曼有弟弟?”林晚星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茫然,“好像很多事……我都不知道。”
王鸿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相册,调出一张翻拍的照片——是份很旧的报案记录,字迹有些模糊。
“我有个同学在云港公安系统工作。”他说,“帮忙查了一下。黎枭在2014年之前,因为打架斗殴、寻衅滋事,有过多次违法记录。最后一次报案是在2013年11月,报案人是——”
他看向林晚星:“林旭阳。”
“我哥哥?”她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
“对。刀伤,多处,但都没伤到要害。”王鸿飞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这是当时留在资料里的诊断证明复印件。”
林晚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记忆的某个角落突然被触动——
她想起舅舅方建设交给她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有一封黎曼和爸爸林国栋签名按手印的“悔过书”,但主要内容被大片遮盖,只留下边缘几行无关痛痒的字。
当时她不明白是什么,也不明白舅舅为什么给她。现在,看着手机屏幕上“林旭阳”三个字和“刀伤”的诊断……
那些复印时被遮盖的内容,会不会就是关于黎枭刺伤哥哥的事?还是说……另有更可怕的真相?
“这个也没人告诉过我。”她喃喃地说,像在自言自语,“我只知道,哥哥出国前,好几个月就和妈妈住在舅舅家。只留我一个人……和爸爸住在云港那个冰冷的别墅里。”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王鸿飞听出了里面藏了多年的委屈。
有些童年伤痕不是血淋淋的伤口,而是那种细密的、日复一日的冷——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冷,直到有一天有人给你披了件外套,你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在发抖。
“那之后黎枭就躲起来了。”王鸿飞继续说,“警察一直没找到他。等找到的时候……”
“他已经死在这场车祸里了。”林晚星接过话,声音很轻,“所以妈妈是为了给哥哥报仇?”
王鸿飞沉默了几秒。
“知道这些信息的人,大概都会这么想。”他说。
他没有提那辆白色的丰田凯美瑞,没有提沈东方,没有提“保护”这个词——这是他给沈恪的谢礼。
这个礼物,给出去,也可以收回来,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此刻,王鸿飞忽然觉得有点神奇。信息就像一幅拼图,给不同的人看不同的碎片,得到的就是完全不同的故事。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罗生门。或者,谎言的最高境界不是篡改事实,而是选择性地呈现——用真相的碎片,拼出你想要对方相信的图景。
林晚星又把脸埋回他肩窝,这次抱得更紧了,整个人都在轻微地发抖。
王鸿飞环住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
“晚星,”他声音温柔下来,“这些事都过去了。你妈妈……她用她自己的方式保护了你哥哥。虽然方法极端,但那是她的选择。”
“可她没有保护我。”林晚星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把我一个人扔下了。在我生日那天。”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羽毛,但砸在王鸿飞心里,沉甸甸的。
有些委屈埋得太深,深到连本人都以为已经忘了。可一旦挖出来,才发现它还在那里,鲜活如初,从未愈合。
“你还有我。”王鸿飞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我会保护你。用我的方式。”
林晚星没说话,只是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窗外,天色又暗了一些。冬日的白昼短,才下午五点,阳光已经变得稀薄。
楼下传来孙阿姨收拾厨房的声音,碗碟轻碰,水流哗哗。很日常,很安稳。
和这个房间里正在消化的惊天秘密,形成某种荒诞的对比。
王鸿飞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林晚星的头发。他在等——等她消化,等她提问,等她需要他给出下一个解释。
掌控节奏是控制的核心。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推进,什么时候该等待,什么时候该给她温柔的假象。
过了很久,林晚星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还红着,但眼泪已经止住了,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平静——那种经历了巨大冲击后,暂时麻木的平静。
“真相这么痛……”林晚星声音很轻,“也许谎言更好呢?”
然后她凑过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闭上眼睛。
“抱紧一点。”她说。
王鸿飞收紧手臂,把她整个搂进怀里。
阳光减弱。暮色从窗缝漫进来,给一切都蒙上灰蓝色的薄纱。
在这个渐渐暗下去的房间里,两个年轻人紧紧相拥。
一个人心里藏着多数的拼图,却只给出了精心挑选的碎片。
另一个人握着那些碎片,以为自己终于触碰到了真相的轮廓。
而真正的全貌,还沉在深不见底的水里,等待着某个时刻,破水而出,颠覆所有。
过了好几秒,林晚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颤巍巍的,像冬天玻璃上呵出的白雾,很快散在昏暗的光线里。她觉得自己像被抽空了。但奇怪的是,心里某个地方反而慢慢稳了下来——也许是终于触碰到了真相的边界,哪怕边界锋利如刀。
王鸿飞感觉到怀里的林晚星仍在轻颤。他收紧了手臂,像要把所有寒意都挡在外面。
窗外的夕阳又沉了一沉,房间里暗得快要看不清楚彼此的表情。就在这片昏暗中,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另一件或许能稍微分散她注意力的事。
“晚星,”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还记得安心先生吗?”
林晚星从他怀里抬起头,睫毛上还沾着湿意:“安心先生?就是一直资助你读书、却从来不留姓名的那位神秘资助人?”
“对。”王鸿飞低头看她,眼神复杂,“我想,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了。”
林晚星坐直了些,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睛里已经浮起好奇:“是谁?”
秘密之所以成为秘密,是因为它总在人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连接起断裂的因果。
王鸿飞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书桌旁,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又折回沙发。
那是森森木业上市筹备工作的内部纪要,厚厚一沓,纸页边缘已经被翻得微卷。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角落里的一个签名。
“你看这个。”
林晚星凑过去。那是董怀深——陈奥莉已故的丈夫、董屿默和董屿白的父亲、森森木业前董事长——的签名。字迹苍劲有力,最后一笔习惯性地上扬,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王鸿飞又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泛黄的汇款单,汇款人签名处,是同样风格的字迹——“安心”。
两个签名并排放在一起。
像得惊人。
林晚星倒吸一口气,眼睛瞪圆:“这是……董叔叔的字?”
“我比对了一个下午。”王鸿飞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笔锋走势、连笔习惯、甚至那个习惯性的上扬——完全一样。”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星:“董怀深,可能就是那个匿名资助我读完高中、上了大学、甚至在我父亲生病时悄悄寄钱来的‘安心先生’。”
房间里静了几秒。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远处楼宇的轮廓线模糊在暮色里,像水墨画里洇开的边缘。
“怎么会……”林晚星喃喃,“难道董叔叔一直知道你的存在?难道他知道陈阿姨有……”
她猛地刹住话头,脸颊涨红。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他衣角的一小片布料。
私生子。
这三个字像烫嘴的山芋,在她舌尖滚了一圈,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怕伤到他,哪怕只是一个词。
王鸿飞看着她的窘迫,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有自嘲,有荒诞,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我不知道。”他说,“我也很震撼。董怀深如果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还要资助我?如果不知道,又为什么对一个陌生山村的穷学生,持续资助这么多年?”
他合上文件,声音低下来:
“有时候,善意比恶意更让人困惑——因为你不知道它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意图。”
林晚星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掌心却很暖。
“需要我做什么吗?”她问。
王鸿飞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你放寒假了,”他最终开口,“能再到陈奥莉家去住几天吗?”
“搬到陈阿姨家?”林晚星愣了愣。
“嗯。”王鸿飞解释道,“我听管家周叔提过,董怀深生前很多资料都被他整理过,存在别墅三楼的书房里。那个书房现在很少人进,钥匙在周叔那里。”
他看向林晚星的眼睛:“如果你住过去,也许有机会……看到些什么。”
林晚星明白了。
她咬了咬下唇,点头:“好。我跟陈阿姨说,就说想陪陪她。还有……舅舅给的那个文件袋,我也该好好看看了。”
“小心些。”王鸿飞握紧她的手,“不要打草惊蛇。董怀深的书房里如果真有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周叔对陈董忠心耿耿,你……不要让他觉得你在调查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可以试着,跟周叔多聊聊天。他跟在董家三十多年,知道的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多。我一直好奇,陈……董事长,她生下董屿默不久后,为什么离开董怀深。”
林晚星点头,眼神里有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就在这时,王鸿飞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郭宝鑫。
“喂,郭经理。”
电话那头传来郭宝鑫热情得有些夸张的声音:“鸿飞兄弟!跟你说个好消息!白老板那边我沟通了,他对《落英》特别感兴趣,说只要是真迹,价格好商量!你看什么时候方便,你准备好资料,咱们一起去拜访一下白老板?”
王鸿飞看了林晚星一眼,对着电话说:“明天,最晚后天,我把公司的工作交代好了,咱就出发。”
“行行行!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王鸿飞揉了揉眉心。
“郭经理?”林晚星问,“就是清溪那个……”
“对,就是那个。”王鸿飞笑了笑,“他认识个有钱的白老板,对《落英》有兴趣。我打算回趟云岭,看看能不能把这笔生意谈下来。”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星:“只是……我不太放心你的状态。”
林晚星立刻挺直腰板,努力做出一个“我很好”的表情:“我会好好的,不乱想。你放心去。”
她的眼睛还红肿着,鼻尖也红红的,说这话时却努力扬起嘴角,像个逞强的小孩。
王鸿飞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真的?”
“真的!”林晚星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而且……我还有沈恪哥呢。他在宁州,有事我可以找他。”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
但王鸿飞的嘴角轻微抿了一下,环在她背后的手臂有一瞬间的僵硬。
有些名字,哪怕只是被无意提起,也会像细刺扎进心里——不致命,但就是在那儿,提醒你一些不愿面对的可能性。
“好。”他最终说,“那你这几天收拾一下,搬去陈阿姨那边。我回云岭,快的话三四天,慢的话一周。”
“嗯。”林晚星点头,又把脸埋进他怀里,“那你每天要给我打电话。”
“好。”
“发微信。”
“好。”
“视频。”
“好。”
“要报备行程。”
王鸿飞笑了:“你这是查岗?”
林晚星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是你女朋友,不该查岗吗?”
她说完,自己先脸红了。
王鸿飞看着她的模样,心里那点阴霾忽然散了些。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该。”他说,“随时查,随时报备。”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鸿飞哥,”她转头看他,声音很轻,“如果……如果董叔叔真的是安心先生,你说,他会不会……其实希望你能过得好?”
王鸿飞怔了怔。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但从来没有答案。
此刻,他看着林晚星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答案本身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曾经需要“安心先生”资助才能活下去的山村少年,现在已经站在这里,有能力去追寻真相,也有能力去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这就够了。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然后握紧了她的手,“但,相信我,会查明白的。关于董怀深,关于安心先生,关于……所有。”
人生就像一场漫长的拼图游戏——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块碎片会从哪里来,会拼出怎样的图案。但只要你还在拼,就说明你还在往前走。
而前方,总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