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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6章 误认
    董屿白回来时,像只被雨淋透的、垂头丧气的大狗。

    他披着羽绒服,胸口那块敷料的位置微微鼓起,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看见林晚星还坐在病房里,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走了。”他声音哑着,“一楼角落……只剩这个。”

    他摊开掌心,里面是半包用过的纸巾,最上面那张皱巴巴的,沾着已经干涸的、浅粉色的痕迹——是沈梦梦今天涂的口红颜色。

    林晚星看着那半包纸巾,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董屿白把纸巾塞进口袋,动作很轻,像在藏什么易碎的宝贝,“就是……白跑一趟。”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很久。冬日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病号服照得透亮,能看见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脊梁骨轮廓。

    林晚星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回去一趟。你吃完饭……好好休息。”

    董屿白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林晚星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时,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怼怼。”

    她回头。

    董屿白依旧站在窗边,背对着她。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抬起手,不是擦眼睛,而是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胸——那个埋着“火柴盒”的位置。

    “我没事。”他说,像在告诉她,也像在告诉自己,“就是这里……突然觉得,它跳得挺有劲的。还能跳很久。”

    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吧,够我把想做的事都做完。”

    成长不是不再疼痛,而是在疼痛中,继续前行。

    林晚星鼻子一酸,重重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新天地二十楼,沈梦梦的工作室灯还亮着。

    林晚星推门进去时,沈梦梦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数位板上划拉着什么。听见声音,她抬起头,眼睛有些肿,但妆容依旧精致。

    “晚星?”她勉强笑了笑,“小白怎么样了?”

    “他,挺乐观的。听说你哭了,还去找你了。”林晚星直截了当,“但没找到。”

    沈梦梦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睛:“我……从后门走的。”

    林晚星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放得很轻:“梦梦姐,那天晚上……你到底喝了多少?”

    沈梦梦的手指收紧,数位板的笔尖在屏幕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斜线。

    “不记得了。”她说,声音很平静,“真的。”

    “那送你回来的人呢?”林晚星追问,“你怎么遇到他的,知道他是谁吗?”

    沈梦梦抬起眼,看着林晚星。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雾,看不透底下是茫然,还是别的什么。

    “晚星,”她轻声说,“我喝断片了。”

    “那你告诉我。”林晚星固执地看着她,“你喝酒的那个地方……在哪?”

    沈梦梦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报了个名字——“长夜”。宁州老街区附近一个很有名的清吧,以昂贵的酒水和私密性着称。

    “就这些?”林晚星不甘心。

    “就这些。”沈梦梦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几个键,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什么都不记得。抱歉,你的问题,帮不了你。”

    林晚星知道,问不出来了。

    从工作室出来,林晚星直接去了小区物业。

    她以“怀疑被跟踪”为由,要求调取那天凌晨的监控。保安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听说情况后很重视,陪她一起看了录像。

    画面里,凌晨两点零七分,电梯门打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羽绒服的高大男人走进来,肩上扛着已经不省人事的沈梦梦。男人按了二十楼,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电梯上行,抵达。男人扛着沈梦梦走出去,径直走向林晚星的公寓门——他甚至没有低头确认门牌号。

    然后,最让林晚星心跳加速的一幕出现了:

    男人腾出一只手,在密码锁上快速输入了六位数字。

    “嘀——”门开了。

    整个过程,沈梦梦没有任何反应,像个人形玩偶挂在他肩上。

    “这人……”保安皱紧眉头,“绝对不是咱们小区的住户。我在这儿干了三年,熟面孔都认得。”

    “临时访客呢?”林晚星问。

    “访客也得登记。”保安摇头,“而且他这个熟练程度……不像第一次来。”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地建议:“林小姐,我建议您马上更换门锁密码。如果还是不放心,可以报警。”

    报警?

    林晚星看着监控画面上那个模糊却挺拔的背影,心脏咚咚直跳。

    万一……万一真的是哥哥呢?

    报警,警察一查,哥哥会不会留下案底?会不会影响他……如果他这些年在国外,会不会影响签证?

    她想起小时候,哥哥因为打架被叫家长,妈妈去学校领人时,第一句话就是:“不能报警,留下记录会影响孩子一辈子。”

    那语气里的担忧,林晚星到现在都记得。

    “我再想想。”她对保安说,“谢谢您。”

    “长夜”酒吧藏在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尽头。

    林晚星推开厚重的木门走进去时,是晚上六点。酒吧刚营业,灯光昏暗,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和威士忌的味道。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橙汁。

    从六点到十二点,她看着形形色色的人走进来——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打扮精致的都市白领、嬉笑打闹的年轻人……没有一个人,有记忆里哥哥的影子。

    第二天晚上六点,林晚星又来了。

    这次她坐在了吧台最显眼的位置——仿佛坐得够显眼,那个消失在记忆里的人就能一眼看见她。

    “长岛冰茶。”她对酒保说。

    酒保擦着杯子,没动:“小姑娘,你昨天坐了六个小时,就喝橙汁。今天上来就点烈酒?”他目光扫过她年轻却固执的脸,“失恋了可以哭,找朋友聊,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不是失恋。”林晚星盯着吧台后方琳琅满目的酒瓶,声音很轻,“我在等人。一个可能只有我喝醉了,才会出现的人。”

    酒保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转身调酒。杯子推过来时,还赠了一块抹茶蛋糕,他低声说:“慢点喝,感觉不对就喊我。”

    “我知道。”林晚星说。

    酒很烈,烧喉,也烧心。

    第一杯下去,烧灼感带着勇气,一点点漫上来。

    她盯着门口,每一个推门进来的高大身影都让她的心跳漏拍,又在看清面容后沉回谷底。希望像肥皂泡,升起,破灭,再升起。

    第二杯下去,周遭的喧嚣开始褪色,吧台的灯光变得模糊。

    视线开始发虚,酒吧里的人声、爵士乐、冰块碰撞声糅合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她用手支着发沉的脑袋,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吧台上一条细微的木纹,仿佛那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唯一绳索。

    第三杯下去,世界开始温柔地旋转。

    她看着杯中残余的琥珀色液体,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哥哥把额头贴在她额上试温度的感觉。那种温暖的、笃定的触感,原来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再来一杯。”她声音飘忽,眼眶发热,分不清是酒气上涌,还是别的什么。

    酒保推来一杯插着小纸伞的蓝色夏威夷时,她盯着那抹廉价的鲜艳蓝色,盯着那把小纸伞,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带她去水上乐园,也给她买过一把这样的小纸伞。粉色的,她别在头发上,骄傲得像个小公主。

    一饮而尽。

    这次,天花板真的开始转动了。

    地板也在晃,连吧台的高脚凳都像坐在船上。

    她使劲眨了眨眼,视野里人影憧憧,最终定格在那个走向她的高大身影上。

    深色大衣,挺拔的肩线,走路的姿势……

    哥哥?

    还是……沈恪?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不像是沈恪查房时沉稳的步伐,是更久远、更恣意的——哥哥带她在路边跑时,风鼓满衬衫的身影。

    她分不清。酒精把所有的轮廓都模糊了,但那个影子,让她心痛。

    那人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

    停在吧台前。

    林晚星抬起头,努力聚焦,可眼前还是重影。她伸出手,抓住那人的袖子——质感很好的羊毛呢料,带着冬夜的寒气。

    “哥……”她喃喃着,不确定,又渴望。

    被她抓住的人顿了顿。

    然后,一只冰凉却掌心滚烫的手带着微微的颤抖,覆上她紧攥的拳头。试图安抚,也试图拉开。

    林晚星却借着酒劲,顺势将滚烫的脸颊贴了上去,在他掌心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归宿的流浪猫,发出带着哭腔的呜咽:“哥……你别走……我等你回来……等了好久……”

    她感觉到温热的手掌,顿住了。

    紧接着,一声压抑的叹息,在头顶响起。这声叹息装的不是被认错的恼怒,而是深重得让她即使在醉中也能感到的心疼。

    “是我。”沈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艰难地挤出来,“晚晚,看看我,是沈恪。”

    林晚星迷茫地抬眼,视线里只有模糊的轮廓和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酒精和执念让她摇头,更紧地往他怀里缩:“你就是……你骗我……”

    下一秒,天旋地转。

    她干脆顺着那股晕眩,身体一软,从高脚凳上滑了下去。

    “小心!”

    一双手及时接住了她。

    沈恪不再试图纠正,而是用行动终结了这场危险的对话——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背,稳稳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公主抱的姿势,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道。仿佛不这样做,她就会碎在地上,或者消失在下一个寻找哥哥的执念里。

    他指尖还带着医院消毒水挥之不去的涩味,但此刻混进了冬夜的冷风和一种……类似于恐惧的气息。

    林晚星混沌地想,沈恪这样总是游刃有余的人,也会害怕吗?

    她不知道,沈恪刚从云岭手术台下来,又因为老人凝血功能障碍,连续在ICU守了他十八个小时,飞机上闭眼全是监护仪的波形。

    推开酒吧门的瞬间,看见她摇摇欲坠的身影,他心脏停跳的那一拍,比手术中任何一次室颤都让他窒息。

    男人的手臂很稳,胸膛温热,心跳声透过衣料传过来,咚咚,咚咚,像某种让人安心的节拍。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闻到了熟悉的、属于沈恪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医院消毒水和一点点属于他的、干净的男性气息。

    可酒精让她固执地认定:这就是哥哥。只有哥哥会这样抱她。

    “哥……”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你回来了……你来找我了……”

    抱着她的人身体僵了一瞬。

    “傻丫头。”他说。

    然后他抱着她,转身,一步一步朝酒吧外走去。

    冬夜的冷风灌进来,林晚星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男人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护得更严实些。

    街上行人很少,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星闭着眼睛,假装醉得不省人事,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她听见沈恪平稳的脚步声,听见他偶尔调整姿势时衣料的摩擦声,听见他胸口规律的心跳。

    还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晚晚,找了你三个小时,总算找到了。你真是……要了我的命。”

    这句话被风吹散,几乎听不清。

    但林晚星听见了。仿佛找不到她,被“要了命”并不夸张,而是真正的后怕。

    她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有些误会太美好,美好到让人宁愿装醉,也不愿醒来面对清醒后的真相。

    而有些怀抱太温暖,温暖到即使知道抱错了人,也舍不得松开。

    夜色深深。

    沈恪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向路边等候的SUV。他大衣内侧的口袋,手机屏幕无声得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是来自蒋凡坤的未接来电。

    他的影子笼罩着她,像一场沉默而温柔的庇护。

    而林晚星在他怀里,酒精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醉是醒。

    只知道这一刻,这个怀抱,是她这些年来,离“家”最近的一次。

    家有的时候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温度——那种被人紧紧抱着,仿佛怕你碎掉的温度。即使抱着你的人心里清楚,你喊得不是他的名字。

    夜色温柔地吞噬了他们的身影。只有远处街角,一辆一直静默的黑色奔驰,车窗缓缓升起,最终无声地滑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重逢尚未开始就已经结束。

    而身在局中的人,很久时候才会明白——那个你以为错过的拥抱,是命运换了一种方式,把对的人送到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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