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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2章 退场
    王鸿飞那边的海浪声还未散尽,上海这边,沈恪已经带林晚星走进一家老字号生煎店,藏在一条老弄堂里。

    店面很小,六张桌子,墙上贴着九十年代的海报。老板是个上海爷叔,看见沈恪就笑:“小沈来啦?带朋友啊?”

    “嗯。”沈恪点头,拉开椅子让林晚星坐下,语气自然,“两客生煎,一碗小馄饨,一笼蟹粉小笼。”

    林晚星坐下后眼睛就没离开菜单,语气带着点小赌气:“再加份葱油拌面。”

    沈恪失笑,指尖轻点桌面:“吃得完?”

    “你看不起谁呢。”林晚星眼睛亮晶晶的,眼底的阴霾暂时散去,像藏了细碎的光,“我饿了快两天了,这点根本不够。”

    生煎上桌,热气氤氲,裹着浓郁的肉香。烟火暖胃,暂忘心忧。

    林晚星夹起一个,小心翼翼咬破皮,滚烫的汤汁瞬间涌出来,烫得她直吸气,却舍不得吐。

    她鼓着腮帮子轻轻吹气,含糊不清地抱怨:“量好小!再来两笼!”

    沈恪一边慢慢吃,一边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眼神软得像水,像是在看一只终于肯进食、惹人疼惜的小猫。

    “哥,”林晚星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地开口,“你要说什么事啊?”

    “你慢慢吃,不急。”沈恪给她夹了个皮薄汁多的小笼包,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带着微凉的温度,“吃完再说,别噎着。”

    其实他是怕,怕话说出口,这份短暂的温馨就会破碎,怕她再难吃下一口东西。一份犹豫,是满心不忍的呵护。

    林晚星风卷残云般扫光了桌上的所有食物,最后一口葱油拌面下肚,她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抬手就叫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笑着指了指沈恪:“这位先生早就付过啦。”

    林晚星眼睛瞬间瞪圆,伸手拍了下沈恪的胳膊:“哥!你耍赖!我们说好我请客的!”

    “说好你请客,可没说必须你付款。”沈恪笑着起身,顺手帮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背包,“走了,带你去吹吹风。”

    林晚星气鼓鼓地追着他出门,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走出弄堂,傍晚的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梧桐叶的清苦与咖啡的醇香,温柔地拂过脸颊。

    沈恪望着江对岸已经次第亮起的灯火,轻声提议:“去坐游轮吧?黄浦江的夜景,比你朋友圈说的好看。”

    林晚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冻住一般。有些阴影,藏在光里,一碰就碎。

    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脸色瞬间惨白,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子,连身体都开始轻微发抖。

    “不……”她的声音很轻,细若蚊蚋,每一个字都在颤抖,“我不坐游轮,绝对不坐。”

    沈恪立刻察觉到她的异常,心头一紧。

    他伸手,轻轻将她搂进怀里,动作轻柔,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林晚星没有挣扎,身体僵硬得像个木偶,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

    “怎么了?”沈恪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又心疼,贴着她的耳边,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孩。

    过了好一会儿,林晚星才缓缓开口,声音飘忽不定,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浓重的恐惧:

    “十二岁那年……我看见爸妈单独出门,以为他们出去玩,不带我和哥哥。我偷偷躲在车的后备箱里,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她顿了顿,肩膀的颤抖愈发剧烈,沈恪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眼泪已经浸湿了自己的衬衫领口。

    “后来他们上了我家的游轮……我以为他们要出海玩,就偷偷钻进游轮,找了个角落躲起来。结果……”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难以磨灭的创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第一次知道,哥哥林旭阳不是爸爸亲生的。我看见他们吵架,看见他们闹离婚,看见爸爸动手打妈妈……我吓坏了,一直躲着,连大气都不敢喘……游轮,是我所有噩梦的开始,是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碰的东西。”

    沈恪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有些过往,不敢碰,一碰就疼。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轻声安抚:“对不起,晚晚,是我没顾及到你,不该提游轮。别害怕,我们不去了,我陪着你,不让噩梦再惊扰你。”

    他们在江边的音乐喷泉旁找了张长椅坐下。

    喷泉随着舒缓的音乐起落,水珠在霓虹灯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细碎又温柔。

    周围有并肩散步的情侣,有牵着狗慢悠悠走着的老人,还有追着泡泡跑来跑去的小孩,却衬得他们两人愈发沉默。

    “哥,你现在可以说了。”林晚星缓缓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水光,语气却努力装得平静。

    沈恪沉默了几秒,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开口,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她耳边:

    “第一件事,我们不是师生关系。”

    林晚星猛地转头看他,眼底满是诧异。

    “你是医学院的学生,我是医院的医生。你还没到见习期、实习期,我还不是带你的教老师,我们连名义上的师生都算不上。”沈恪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语气坚定,“而且,我可以去教管科辞去带教职务,从今往后,我们之间,只存在简单的工作关系,甚至可以只是朋友。”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所以,师生关系这个你一直在意的障碍,从来都不存在。现在不存在,以后也永远不会存在。”

    林晚星缓缓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句话,眼底的情绪复杂。

    沈恪深吸一口气,语气沉得发涩:“第二件事……关于你妈妈,方韵阿姨。”

    林晚星的身体猛地一僵,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震惊,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我认识她。我的童年,是在她的陪伴下度过的,她是对我最好的阿姨,像妈妈一样疼我。”沈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她当年在宁州大学读经济,我父亲沈东方是宁州科技大学的生物老师,他们也不是师生关系。”

    林晚星的眼睛越瞪越大,指尖紧紧攥着长椅扶手,指节泛白,连腿都在微微发抖。

    “你舅舅方副市长,是我父亲的同窗好友。”沈恪的声音愈发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着什么,“方阿姨上大学时,你舅舅托我父亲多多照顾她,结果……”

    他没有说完,话到嘴边,却被无尽的沉重咽了回去。过往的羁绊,藏着无人知晓的沉重。

    但林晚星听懂了,完完全全听懂了。

    空气瞬间变得沉重无比,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胸口,重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怔怔地看着沈恪,看着这张她熟悉又依赖的脸——温润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嘴角,此刻却写满了煎熬与忐忑。

    怪不得,她总觉得沈恪的眉眼,和哥哥林旭阳有七八分相似。

    原来,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原来,她一直恨着的、那个破坏了她的家庭、让她从小活在痛苦与仇恨里的男人,居然是沈恪的父亲,沈东方。

    林晚星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很空,像水面上的浮萍,轻轻一碰就会消散,眼底的水光晃了晃,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最痛的联结,是恨与念的两难。

    “哥,”她说,话音刚落,又轻轻摇头,语气里满是自嘲,“不,沈老师……好像也不对。”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扯得发疼,声音发飘,带着难以掩饰的破碎感:“恪神。我听了个天大的八卦,可一点也笑不出来,连呼吸都觉得疼。”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平静,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别人的故事。

    她看着沈恪,眼底的水光终于忍不住晃了下来,“你让我……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沈恪也跟着站起身,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心疼与忐忑:“晚星,我明白你需要时间接受,多久都可以。如果你能慢慢接受,我就辞去带教职务,还留在宁医附院,陪在你身边。如果你接受不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仍然坚定:“我会辞职,彻底从你生活里消失,再也不打扰你。你好好完成学业,好好生活,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林晚星看着他,眼底的情绪翻涌,有痛苦,有挣扎,有依赖,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舍。

    她缓缓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刻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我明天就回宁州了。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很稳,却没有回头,像是怕自己一回头,就会泄露出心底所有的脆弱与不舍。

    沈恪站在原地,看着她小小的、单薄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拥挤的人群里,眼底满是疼惜与挣扎。

    他没有立刻追上去,只是远远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段不会让她发现、却又能随时看到她的距离,像从前无数次那样,默默守护着她。悄悄跟在身后,藏着不声张的温柔。

    林晚星回到快捷酒店,刷卡进门,反手抵住房门,没开灯。

    黑暗裹着她,踉跄爬去卫生间,趴在马桶边一阵干呕,刚吃的食物混着酸涩胃液尽数吐出,没有声音,只有指尖抠着瓷砖的细微摩擦。干呕无声,崩溃却藏不住。

    吐完,她就那样瘫着,眼神空洞地盯着对面墙壁,没有泪,连呼吸都平得像一潭死水。

    房间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光,在她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冷影。

    沈恪站在她房门外,手悬在门板上空,指节泛白。墙薄得能听见她呕吐的闷响,却听不见一丝抽泣。

    这种无声的麻木,比哭喊更剜他的心。听见你崩溃,却不敢靠近,最是煎熬。

    马桶沿沾着未干的水渍,是她无泪的崩溃;门把手上悬着他的指尖,是他无解的煎熬。

    他喉结狠狠滚动,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自我否定的疼,轻轻敲在寂静里:

    “晚晚,如果我离开,能让你解脱,我愿意走。”

    最深的偏爱,是愿为你退场。

    **

    几百公里外的云港,王鸿飞攥着手机立在沿海公路的路灯下,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纤长。

    海风吹在脸上刺骨的凉,像林晚星最后看他的眼神,没有半分往日软意,只毅然转了头,投向沈恪。

    电话那头,李静宇的声音像破风箱般拉扯,粗粝得磨人:“鸿飞……你嫂子,被烧伤了。”

    王鸿飞心脏骤然缩紧,眼底戾气瞬间敛去,语气里的焦急毫无掺假:“严重吗?要多少钱?我手里有二十万,现在转你,够不够?”他是真心疼李静宇的难处。

    “手术做完了,送ICU观察一天。”李静宇打断他,声音空洞得发飘,“医保能报大半,再加上闻哥给的二十万,住院钱够了。”

    王鸿飞松了口气,后背抵上冰凉的路灯杆,指尖却依旧绷得发白:“怎么搞的?”

    电话里的沉默漫长得煎熬,直到海风卷着咸腥味扑满脸庞,李静宇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是沈医生介绍我们去的宁医附院儿童康复科。康复科主任格外热络,说沈医生是心外科大拿,她最敬佩。院长的熟人都未必能加塞,沈医生的人,她拼了命也得安排。”

    王鸿飞喉结滚动,喉间发紧,妒忌与不甘在心底翻涌——沈恪的光芒太刺眼,轻易就盖过了所有人。

    “盼盼在那儿做康复,每月比私立机构省六千,还更专业。”李静宇的声音稍缓,又迅速沉下去,“你嫂子心疼油钱,不让我开车接送,非要骑电动车带孩子。”

    路灯下飞蛾乱撞,昏光忽明忽暗,映得王鸿飞眼底阴郁更重,指尖攥得手机发烫。

    “为了省充电桩的钱,她把电瓶拿回家充,结果炸了,起了火。”李静宇突然哽咽,声音带着哭腔,“客厅全烧没了,她疯了似的冲进去救东西,浑身都着了火。幸亏消防队来得快,没出人命,可邻居家也被燎到了,得赔。”

    “赔多少?”王鸿飞的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半分情绪。

    “十五万六。”李静宇报出数字,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你嫂子住院没法带盼盼,我得守着她,还得带孩子——工作保不住了。不辞职就得请护工保姆,算下来比我上班加跑滴滴挣得还多。鸿飞,钱像流水似的淌,我根本接不住。”

    王鸿飞抬眼望向夜空,云港的夜没有星,厚重的云层低压着海面,像他心底因林晚星而起的、对沈恪的恨意与不甘,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戳中对方的绝望,“我们这种人,认认真真活着,所求不多。明明是件好事,偏偏沾了沈医生的光,最后却落得这般境地,凭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混着医院走廊的嘈杂,格外刺耳。片刻后,李静宇的声音陡然变调,悲伤褪尽,只剩刺骨怨怼:“你说得对……总有人,不让我们好过!”

    王鸿飞皱了皱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李哥?这话怎么说?”

    “要不是沈恪!”李静宇咬着牙,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嘶哑如被烈火灼烧,“他那根本不是帮忙,是彰显自己的本事!要是还在私立机构,你嫂子就不会骑电动车、不会拿电瓶回家,更不会起火!她不会烧伤,我家不会毁,我也不会丢工作!”

    “沈医生当初也是真心帮你,怎么会料到……”王鸿飞语气平稳,刻意添了把火。

    “真心?”李静宇冷笑,声音里满是阴鸷,“他救了我爱人,却毁了我全家,你说他是不是克我?”

    王鸿飞指尖骤然收紧,手机机身微微发颤,路灯的光在他脸上割出明暗两半,眼底淬着彻骨的冰。

    “李哥,我不敢乱说,”他共情般开口,语气沉重,“但这事换谁,心里都得打个结。他是救了你嫂子,可你们落到这般田地,偏偏也因他而起——这话,没人能反驳。”

    电话那头的喘息愈发粗重,怨毒被彻底点燃。“对……全是他害的!”

    “先别想这些,”王鸿飞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坚定,“账号发来,我转你钱,先渡过关再说。”

    “鸿飞……你比我亲兄弟还亲。”

    “应该的。”王鸿飞刻意留了余地,让那根恨的毒刺,在李静宇心底扎得更深。

    挂断电话,海风卷着寒意,吹得他眼底的冷光愈发凛冽。远处货轮的汽笛声沉闷传来,像哀鸣,更像他心底隐秘恨意的回响。

    手机震动,李静宇的卡号发来,王鸿飞利落输完二十万,转账成功——余额只剩四位数。

    他盯着那个数字,忽然低低笑了,笑意里没有半分不舍,只剩计谋得逞的冰冷释然:二十万,稳住李静宇,也将沈恪拖进怨毒的泥沼,花这笔钱,他觉得值。

    为了林晚星的移情别恋,他绝不会让沈恪过得舒心半分。

    另一边,李静宇攥着手机,望着重症监护室紧闭的门,怨恨如藤蔓般死死缠上心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他喉间溢出一句冰冷泣血的呢喃,字字淬毒:“沈恪,你是我的劫,我必须渡过去,不管用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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