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把车停在宁医附院对面的超市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脑子里过了一遍烧伤病人的营养需求——高蛋白、高维生素、易消化。
最后拿了罐进口乳清蛋白粉、几盒婴儿尿不湿、一箱纯牛奶,又在生鲜区挑了果篮。
结账时看见鲜花区,犹豫了下,加了束白色百合。
烧伤病人容易感染,鲜花其实不适合进病房,但……人有时候需要一点不切实际的仪式感来撑着,好像溺水者需要一根稻草的幻影。
就像李静宇需要神婆一样。
烧伤科在三楼。电梯门一开,沈恪就闻到了那股味道——香灰混合着消毒水,还夹杂着一丝没散尽的烟味,诡异得像走错了片场。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护士站亮着灯。两个小护士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看见沈恪,眼睛一亮:“沈主任!您怎么来了?”
“来看个朋友。”沈恪抬了抬手里的东西,“李静宇在哪个病房?”
小护士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其中一个指了指走廊尽头:“最里面那间……沈主任,您小心点,那位李先生,最近有点……”
“我知道。”沈恪笑笑,“辛苦你们了。”
越往里走,那股香火味越浓。快到尽头时,沈恪看见了。
病房门口拉了根晾衣绳,上面挂满了洗得发白的尿布,像万国旗似的迎风招展。门框上贴着黄底红字的符纸,龙飞凤舞的朱砂字写着看不懂的咒语。
门虚掩着。
沈恪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窸窣声,接着床帘被拉开一条缝。李静宇的脸露出来,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看见沈恪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
“沈医生!”他拉开门,声音有些沙哑,“您怎么来了?我媳妇睡着了——”
“就不进去了。”沈恪站在门口,把东西递过去,“给嫂子和孩子带点东西。嫂子恢复得怎么样了?”
李静宇接过袋子,眼眶有点红:“您看您……来就来,还带东西。”他低头翻了翻,看见尿不湿时,手顿了顿,“这……这太贵重了。”
“给孩子用的,别省。”沈恪看了眼病房里面。
床帘拉得严实,但能看见帘子缝隙里透出的香火红光,墙角似乎还有个神龛。
李静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有些尴尬地挠挠头:“那个……沈医生,要不咱们去走廊那边说?我老婆睡了,别吵着她。”
两人走到消防通道旁的休息区。李静宇掏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
“嫂子情况怎么样?”沈恪问。
“脸……”李静宇搓了把脸,声音发闷,“烧得没法看了。我一直没敢给她照镜子,怕她受不了。”
沈恪点点头:“理解。”
“沈医生,您说这人啊……”李静宇突然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是不是真有命这回事?我老婆多好一个人,怎么就遭这种罪?还有我儿子,那么小就……”
他没说下去。
沈恪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后续治疗有什么打算?”
“后续的打算?”李静宇苦笑,“先把眼前这关熬过去吧。钱花得跟流水似的,要不是邵主任帮忙,我早就……”
“邵主任提的那个方案,你考虑过吗?”沈恪切入正题,“在家养病其实对烧伤病人更好,环境单纯,感染风险低。医院可以派人定期上门换药。”
李静宇脸上的感激瞬间褪去,换上了警惕:“沈医生,您是来当说客的?”
“我是来帮你想办法的。”沈恪语气平静,“如果你经济有困难,可以申请医院的贫困救助基金。我帮你填表,走绿色通道。”
李静宇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讽刺,搓了搓皲裂的手背,声音发哑又带着几分疯魔和执拗:“沈医生,您别嫌我荒唐……大神仙说,我家这几年的不顺,全是您克的。我带着老婆的病历,跑了三家大医院,专家都说烧伤后留疤是必然,孩子的自闭症也没个准话,求药求医都没门路,偏偏这时候碰到大神仙,说能救我们一家,包括我媳妇的烧伤,和儿子的自闭症。我没法不信。”
沈恪没接话。他明白,穷途末路时,魔鬼开的药方也像神谕。
“所以我花了五万。”李静宇伸出五根手指,指尖微微发抖,“那五万是我最后一点家底,再不成就只能买房子了。我想着只要能救我老婆孩子,哪怕砸锅卖铁、掏空家底也值,总比眼睁睁看着他们没指望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求了个化解之法。大神仙说了,得您配合才能成。”
“五万!?”沈恪终于皱起眉,心底暗忖:若李静宇再这般胡闹下去,不仅邵主任难以交差,蒋院长心心念念的国家区域医疗中心评审,恐怕也会受波及。
全院上下的努力,绝不能毁在这种荒唐事上。
他压下心底的急切,放缓语气,“李哥,你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为什么不把钱花在刀刃上——”
“这怎么不是刀刃了?”李静宇打断他,语气激动起来,“花钱消灾!我老婆的命,我儿子的将来,不值五万吗?”
沈恪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把话咽了回去。人在绝境里抓住的稻草,哪怕再荒唐,也不能轻易扯断。
“那化解之法,需要我做什么?”沈恪问。
李静宇眼睛亮了。他从怀里摸出个红色锦囊,小心翼翼地打开,从里面抽出张黄纸和另一个小锦囊。
黄纸上用毛笔写着两行生辰八字。第一行,沈恪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的生日,连时辰都准。
“你怎么知道我的八字?”沈恪声音沉了沉。
“大神仙算出来的。”李静宇神秘兮兮地说,“所以大神仙厉害呢,算得准呢!”他凑近了些,语气里满是信服,“他说您命格特殊,是‘金匮悬壶’的命,但带煞,冲了我家的‘木火通明’。”
沈恪接过黄纸。第二行八字
金匮悬壶济世手,木火通明照夜灯。
双煞相冲灾劫起,一符清水化寒冰。
底下用白话解释:「取清符一道,焚化成灰,置于净水中。二人分饮此水,可化相冲之煞,此为解劫第一步。」
李静宇期待地看着沈恪:“沈医生,您……能帮我吗?”
沈恪盯着那杯水。小锦囊里倒出的灰白色粉末在水里慢慢融化,水的颜色没变,但总觉得……浑浊了些。
他其实不信这个。
但眼前这个男人,眼里的绝望和期待混在一起,像即将熄灭的炭火。
“好。”沈恪说。
李静宇差点哭出来。他颤抖着手端起杯子,自己先喝了一半,然后递给沈恪。
水没什么味道,就是有点……灰烬的涩。
李静宇长舒一口气,又从口袋里掏出第二个锦囊。这次他动作更快,生怕沈恪反悔似的打开:
血为盟,水为媒,双星共饮劫灰退。
一点真心融煞气,从此前路见光明。
解释更直白:「取二人指尖血,滴入同一杯净水,混合后分饮。以血为誓,共担劫难,此第二步。」
沈恪的脸色终于变了。
“李哥,”他往后退了半步,“这个过分了。”
“怎么就过分了?”李静宇急了,“大神仙说了,这是关键的一步!血盟一成,劫就解了一半!沈医生,您刚才都喝了符水了,这一步——”
“符水我可以配合,是因为那不会造成实际伤害。”沈恪的声音冷了下来,“但血液接触有感染风险,我是医生,不能做这种示范。”
“就一滴血!就一滴!”李静宇眼眶通红,“沈医生,我老婆躺在里面,脸都毁了……我儿子才八个月,将来怎么办……您就帮我这一次,最后一次,行吗?”
他几乎要跪下来。
沈恪扶住他,脑子里飞快运转。
邵主任的请求、蒋院长的压力、还有眼前这个走投无路的男人。
就在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王鸿飞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过来,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哟,这么热闹?”
他像是刚来,但沈恪看见他鞋尖上沾着一点香灰。
这人至少旁观了五分钟。
李静宇像抓住救命稻草:“王先生!您来得正好,您帮我劝劝沈医生——”
王鸿飞瞥了眼沈恪,又看了看李静宇手里的锦囊,笑了:“李哥,不是我说你。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封建迷信?”
李静宇脸色一僵。
“不过呢,”王鸿飞话锋一转,看向沈恪,“沈医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李哥都这么难了,你帮人帮到底嘛。喝符水都喝了,差这一滴血?就算是……你根本不信这一套,就算是敷衍一下李哥,也没有那么难办吧?”
这话毒。李静宇果然被带偏了,眼巴巴地看着沈恪:“沈医生,您要是觉得我在胡闹,刚才那符水……您是不是根本不诚心,也没当真?大神仙说了,心诚才灵……”
通道里的空气凝固了。
沈恪看着王鸿飞。
王鸿飞后者迎着他的目光,笑得无辜又挑衅。
然后沈恪伸手:“杯子。”
李静宇大喜过望,赶紧从病房里拿出个干净纸杯,倒了半杯矿泉水。又跑去护士站要了测血糖的一次性采血针。
针尖刺破指尖的瞬间,沈恪皱了皱眉。一滴血珠渗出来,落入水中,慢慢晕开淡红色。
李静宇也扎了自己,血滴进去。
两滴血在水里交融,很快散开,整杯水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
李静宇先喝了一半。沈恪端起杯子,看着水里尚未散尽的血丝,闭了闭眼,仰头喝下。
水很凉,带着铁锈味。
王鸿飞在旁边轻轻鼓掌,笑得意味深长:“感人,太感人了。沈医生,善心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拿捏的软柿子。”
沈恪没理他,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李哥,这样可以了吗?”
“可以!可以!”李静宇连连点头,手又往口袋里伸,动作顿了顿,眼神下意识躲闪着沈恪的目光,指尖攥得发白,语气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犹豫和为难,“这……这最后一步,大神仙说有点特殊,确是难为你,我……我实在不好开口,怕您生气,但真的是最后一步了,沈医生,您再帮我一次就好。”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掏出第三个锦囊,递过去时,头都微微低着,不敢直视沈恪的眼睛,连指尖都在轻轻发抖,像是递出去的不是锦囊,而是烫手的山芋。
沈恪直接抽走了锦囊,打开。
黄纸上只有一行字,比前两张都短。
但沈恪看完的瞬间,整张脸冷得像结了冰。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秒,然后猛地抬头看向李静宇,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怒意。
“不可能。”他把纸塞回李静宇手里,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这个要求荒唐至极。李哥,如果你不愿意出院,我会再和邵主任沟通。但这件事,到此为止。”
说完他转身就走。
“沈医生!沈医生您别走——”李静宇想追,被王鸿飞拦住了。
王鸿飞拿过那张黄纸,扫了一眼。
然后他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那是一种看到有趣玩具的表情,却没再直白流露恶意,反而拍了拍李静宇的肩,语气轻快又带着点“贴心”的怂恿。
“李哥,别急啊。沈医生就是一时转不过弯,毕竟这要求确实有点出格。不过你想啊,他都陪你喝了符水、滴了血,还差这最后一步?反正你现在也没别的法子了,不如试试换个方式试试,软磨硬泡总能成,总比眼睁睁看着希望没了强,对吧?”
李静宇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从绝望变成惊讶,最后亮起一种诡异的光。他看了看沈恪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王鸿飞,嘴唇哆嗦着:“这样……真的能成?我怕再惹沈医生生气,反而彻底没指望了。”
“放心。”王鸿飞笑得漫不经心,眼底的算计藏在温和的语气里,半点没外露,“沈医生心善,最见不得别人为难,尤其是为了你老婆孩子。你好好说说,他说不定就松口了。”
他看了眼沈恪离开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快得让人抓不住。
而沈恪走出消防通道时,回头看了一眼。
李静宇正握着那张黄纸,眼神狂热地跟王鸿飞说着什么,不住地点头。
王鸿飞朝他这边瞥了一眼,轻轻举起手,做了个“再见”的口型。
走廊的灯光惨白。
沈恪走出住院大楼,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了。刚才喝下去的那杯血水,在胃里烧灼着,混合着符水的灰烬味,恶心得他想吐。
他坐进车里,没发动,只是盯着方向盘。
第三个锦囊里的那句话,像烙铁一样烫在脑子里。
那不是一个要求。
那是一个羞辱,一个试探,一个把人逼到绝境的疯子游戏。
而王鸿飞……
沈恪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抵着眉心,眼底满是疲惫与茫然。
他从没想过李静宇会偏执到这般地步,更没料到王鸿飞会暗中推波助澜,一步步把他逼到这个境地。
他是医生,能救得了病床前的急症,能理清复杂的病情,却解不了人心底的执念,更破不了王鸿飞布下的这盘荒唐棋局。
慌乱只是转瞬即逝,他很快敛去眼底的无措,指尖轻轻敲击着方向盘,大脑飞速运转,只是此刻,连他也没找到半分破局的头绪。他不是愚蠢,只是被责任、同情和对方的算计,困在了两难的境地。
手机震动了一下。沈恪看了一眼,是邵主任发来的微信:「沈主任,怎么样?李静宇松口了吗?」
沈恪盯着那条消息,很久,才打字回复:
「给我三天时间。」
然后他删掉,重新输入:
「我会解决。」
沈恪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他需要想一想。
好好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