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舰核心会议结束后的次日，经修订完善的“方舟堡垒”十年建设规划纲要，通过舰队内部网络，向所有星舰的每一位舰员（包括已能理解基本内容的“星火”少年）全文公布。随之公布的，还有关于“收割者”威胁的详细说明、g-729星系勘察数据、以及资源倾斜与生活标准调整方案。

    纲要末尾附有一项正式声明：“此规划关乎文明存续，涉及每一位舰员未来十年之命运。依据《舰队紧急状态基本规章》，现就此规划启动全舰队二次确认表决。表决期：三个标准日。请各位舰员于各自舰内终端审慎查阅、充分讨论后，进行最终投票。表决结果将作为规划是否正式实施的唯一依据。”

    消息公布，舰队哗然。虽然前次表决已定方向，但详尽的规划、严苛的标准、尤其是“收割者”威胁的细节首次完全公开，仍如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忧虑、恐惧、不解、乃至愤怒的声音在各舰交流频道中涌现。

    “十年！要把一颗荒凉行星改造成能抵挡那种怪物的堡垒？这怎么可能？”

    “生活标准再降？现在每天的口粮和能源配给已经够紧了！”

    “我们造舰、找资源，不就是为了逃得更远吗？现在却要主动停下来，在一个地方等死？”

    “那些‘星火’孩子怎么办？他们要在这种高压和恐惧中度过整个童年和青年时代？”

    “也许……也许‘收割者’根本不会来？‘彼岸’的日志都是几百年前的了……”

    各舰舰长、部门主管、以及“星火”的教官们，按照统一部署，组织分区域的讨论会，解答疑问，疏导情绪，但也坦诚告知：“没有绝对把握，只有基于现有情报的最优选择。留下，是为挣扎求生；前行，可能更快遭遇毁灭。选择权，在每位舰员手中。”

    “归墟号”上，阿禾蹲在“光之枝”培养箱旁，对着那株已然长出一小丛新叶、幽蓝光芒稳定了许多的植株发呆。一个刚满十四岁、在生态舱帮忙的“星火”男孩蹲在他旁边，小声问：“阿禾叔，投票……投哪个？”

    阿禾挠挠头：“俺……俺不知道啥大道理。俺就知道，叶先生让俺好好种地，龙君给俺们造了船骨头，寂慧大师给俺们指了路。现在船骨头快撑不住了，路前面有野火，俺们得找个地方，把叶先生给的种子种下去，把船修一修，再看看能不能挖条沟，把野火隔开点……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男孩似懂非懂，又问：“那要是挖了沟，野火还是烧过来了呢？”

    阿禾沉默了一下，摸了摸怀里温润的玉符，低声道：“那……那就没办法了。但至少，咱试过挖沟了。比干等着火烧过来，强点。”

    在各舰的讨论、争吵、沉思与不安中，三天表决期过去。投票在严格匿名和监督下进行。每个拥有独立身份的舰员（包括“星火”中已通过基础考核者），都通过个人终端完成了投票。

    投票截止。数据加密上传至“归墟号”中央主控系统，在皇帝、张居正、王石头、周云深及三位“鲲鹏”舰长的共同见证下解密、统计。

    当最终百分比呈现在主屏上时，舰桥内陷入了短暂的、近乎凝滞的寂静。

    支持“方舟堡垒”十年建设规划：百分之九十八点四。

    反对：百分之一点五。

    弃权：百分之零点一。

    支持率，比之前的意向性表决，竟然又提高了近五个百分点！

    “这……”周云深看着那近乎绝对的支持数字，一时失语。

    王石头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释然，又似更深的沉重。

    张居正长长舒了一口气，闭上眼，复又睁开，看向皇帝：“陛下，民心可用，其志……甚坚。”

    皇帝看着那个数字，沉默良久。他预料到支持率不会低，但如此接近 unanimous 的结果，依旧远超预期。这不仅仅是一个选择，更是整个漂泊族群在彻底知晓前路深渊后，爆发出的、近乎悲壮的共同意志。

    “公布结果吧。”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

    全舰队频道开启。那个惊人的支持率数字，出现在每一块屏幕上。

    频道中先是死寂，随即，并未出现预想中的欢呼或喧哗，反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寂静。仿佛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本身所蕴含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

    这不是喜悦，而是认命。是看清绝路后，将最后一丝侥幸也掐灭，然后低下头，握紧手中无论多么简陋的工具，准备去劈开面前那座绝望之山的、沉默的决心。

    “表决结果生效。”皇帝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方舟堡垒’十年建设规划，自即时起，正式启动。各舰、各部门，按既定分工与时间表，开始执行。”

    “愿此志不摧，愿此路……有光。”

    频道关闭。舰队没有解散，没有回归日常。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而沉默的忙碌，瞬间席卷了三十一艘星舰。资源调配清单开始飞速流转，工程计划被细化下发，研究项目紧急启动，训练科目骤然加重。

    阿禾回到生态舱，开始计算如何在未来可能的行星地下环境中，最大化利用有限的光源和水源进行种植。他小心地分出一小截“光之枝”的新生枝杈，准备尝试在模拟g-729c行星光照与土壤成分的环境中进行培育。

    王石头召集“堡垒防御司”全体成员，开始推演在小行星带布设伪装观测哨的具体技术方案与风险预案。

    周云深的“方舟技术院”灯火通明，空间折叠防御应用组的第一次头脑风暴会已然开始，争论声几乎要掀翻舱顶。

    全民投票的结果，以最震撼的方式，统一了所有人的意志。

    舰队，这艘承载着文明最后火种的方舟，正式调转船头，不再望向遥远的、未知的深空，而是将全部的目光与力量，投向了那一片注定充满血泪与牺牲的、名为“生存”的战场。

    十年倒计时，滴答作响。

    而他们，已准备好用尽一切，去填满这十年的每一寸光阴。

    第五百五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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