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子……”
这三个字，如同三块万载寒冰，狠狠砸在顾明渊的心头，让他本就苍白的面色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身躯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那缓步走来的、气质诡异和谐的月白长袍青年，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骇、仇恨，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
“你……你竟然亲自来了……”顾明渊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师弟，别来无恙。”天机子笑容不变，清澈的左眼看向顾明渊，眼神温和，仿佛真的在看一位久别重逢的同门，“当年你叛出师门，为兄甚为痛心。如今看来，你倒是找了个不错的‘机缘’。”他的目光在林轩身上扫过，右眼中的浑浊与邪异一闪而过。
“住口！你不配提师门！”顾明渊厉声喝道，情绪激动，“当年你暗中投靠‘混沌之影’，以天机秘法篡改宗门传承，蒙蔽师长，更欲将我炼成你的‘替身傀儡’，若非我侥幸识破，早已身死道消！如今天衍宗被你们这些蛀虫侵蚀，沦为邪神爪牙，你还有脸自称我师兄？！”
“迂腐。”天机子轻轻摇头，脸上露出悲悯之色，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道无情，唯强恒存。天衍宗固守所谓‘天命’、‘秩序’，不过是作茧自缚，终将被时代淘汰。唯有追随吾主，化身混沌，方得永恒超脱。师弟，你本是我天衍宗千年来天机一道最有天赋者，若能迷途知返，为兄可向主上求情，许你重归我门下，共参那无上混沌大道，岂不美哉？”
“我呸！”顾明渊怒极反笑，“与你这等邪魔外道同流合污，我顾明渊宁死不为！今日即便拼个魂飞魄散，也要为天衍宗清理门户，为诸天除去你这祸害！”
“冥顽不灵。”天机子脸上的悲悯迅速褪去，重新化为那种温和中带着绝对冰冷的漠然，“既然如此，那为兄只好亲手送你一程，顺便……将你这身还算不错的天机修为，炼入我的‘天机罗盘’，也算物尽其用。”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林轩，上下打量，眼中的兴趣越来越浓，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倒是你，林轩，寂灭道主，归墟剑阁之主……真是让本座惊喜不断。本以为你只是个稍微特殊点的‘钥匙’，没想到竟能斩灭诡目他们，甚至炼化‘血魂道胎’，触及那一点‘混沌真意’，凝聚出连吾主都颇为在意的‘道种’雏形……”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赞赏与不容置疑的索取：“将你的‘混沌道种’，你身上那点与‘归墟之眼’共鸣的‘印记’，以及你所有的秘密，都交出来。本座可赐你一个体面的结局，保留你一点真灵，投入轮回，或许千百世后，还能有重修之日。否则……”
他右眼中那浑浊的、充满邪异与疯狂的光芒骤然亮起，一股无形无质、却让林轩神魂都感到微微刺痛的诡异波动弥漫开来。
“否则，本座便只好亲自来取，顺便将你这具潜力不错的肉身，炼成一具绝佳的‘道傀’，也不算浪费了你这番造化。”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以道主巅峰，甚至可能半步踏入更高境界的绝对实力，以及其神秘诡异的天机之道为依仗，发出的、不容置疑的威胁。
石岳、苏荷、韩老魔、李慕白四人，早已在天机子现身的瞬间，便如临大敌，各自气息提升到极致，法宝在手，将重伤未愈的林轩与顾明渊隐隐护在身后。尽管他们知道，面对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敌人，他们的防御可能脆弱如纸，但剑阁弟子，从无退缩！
林轩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恐惧。他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蜕变，道境升华，体内那新生混沌道韵缓缓流转，修复着伤势，也滋养着心神。他仔细感受着天机子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很强。非常强。
道主巅峰的修为毋庸置疑，甚至其气息的凝练与深邃，比之前的天衍子还要强上一线，隐隐触摸到了某个更高的门槛。更危险的是他那诡异的气质与那双异瞳。左眼清澈，仿佛能洞察天机，看穿虚妄；右眼浑浊，充满了混乱邪异的侵蚀之力。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身上完美统一，形成了一种极其怪异而危险的平衡。林轩能感觉到，对方对“天机”一道的造诣，恐怕已到了登峰造极、甚至扭曲篡改的地步，更与那“混沌之影”的邪力深度融合，形成了独属于他自己的、既擅长推演布局、又精通混乱侵蚀的可怕道路。
“天机子……”林轩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阴影议会最后的大主祭，一切阴谋的幕后推手之一。你放任诡目他们送死，甚至故意以‘血魂道胎’为我设下陷阱，就是想等我炼化邪力、道境升华、处于最‘完美’也最‘虚弱’状态的此刻，来摘取果实？”
“聪明。”天机子抚掌轻笑，坦然承认，“诡目他们，不过是为吾主复苏收集祭品的工具，死了也就死了。至于那‘血魂道胎’……确实是为你准备的‘礼物’。只是没想到，你的表现比本座预想的还要出色，竟然真的扛住了反噬，还凝聚出了如此精纯的‘混沌道种’雏形。这倒是省了本座不少功夫，直接取用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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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前踏出一步，月白长袍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仿佛能篡改现实、拨弄命运线的诡异力场，以其为中心扩散开来。力场所过之处，空间微微扭曲，光线变得迷离，连众人的神识感知都出现了错乱，仿佛置身于一个真假难辨、随时可能被颠覆的梦境之中。
“本座的时间不多，‘归墟之眼’的异动已经引起了外面一些老家伙的注意。所以……”天机子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敛去，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漠然与一丝不耐，“最后问你一次，交，还是不交？”
随着他话音落下，其身后那片浓郁的黑暗之中，无声无息地浮现出四道模糊的身影。这四道身影气息晦涩，形态不定，仿佛介于虚实之间，但散发出的威压，赫然都达到了道主后期！他们如同最忠诚的影子，默默拱卫在天机子身后，封锁了林轩等人所有可能的退路。
四名道主后期的影卫！加上深不可测的天机子本人！这几乎是一股足以横扫一方星域的恐怖力量！而林轩这边，刚刚经历血战，人人带伤，林轩虽道境突破，但消耗巨大，伤势未复，战力能剩下几成尚未可知。顾明渊重伤，石岳四人更是强弩之末。
局势，瞬间恶劣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几乎是必死之局！
然而，面对这令人绝望的绝境，林轩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疲惫，一丝嘲讽，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平静。
“想要我的道种？我的秘密？”林轩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点混沌色的微光悄然浮现，那光芒之中，隐约可见一柄虚幻的灰色小剑，以及一团不断变幻、蕴含着混沌、寂灭、归无、乃至一丝刚刚吸纳的邪力特性的、玄奥无比的混沌气旋在缓缓旋转，那便是他新生的“混沌道种”雏形。
“可以。”
林轩的话让天机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化为更深的冷漠与警惕，他可不认为对方会如此轻易屈服。
“不过，”林轩话锋一转，掌心的混沌微光骤然变得明亮、暴烈！“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来拿！”
话音未落，林轩动了！
他没有冲向天机子，也没有试图突围。而是将掌心的混沌微光猛地向下一按，按在了脚下的黑色石板之上！
“混沌为引，归墟为凭——地裂！”
嗡——！
以林轩掌心按落之处为中心，一道细微的、灰色的裂痕，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石板之上。紧接着，这道裂痕如同拥有生命般，以恐怖的速度向着四周蔓延、分叉，瞬间布满了方圆百丈的地面！裂痕之中，没有炽热的岩浆，没有阴寒的九幽之气，只有一种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终结一切的灰色“虚无”！
咔啦啦——！
坚固无比、历经万古岁月与邪力侵蚀都未曾完全破碎的黑色石板地面，在这灰色裂痕的蔓延下，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坍塌！一个深不见底的、边缘弥漫着灰色“虚无”气息的巨大坑洞，瞬间出现在林轩脚下，并朝着天机子及其身后四名影卫所在的方向急速扩张！
这并非简单的土系神通，而是林轩以新生的混沌道韵，引动了此地“归墟之眼”核心区域残留的、最为本源的“终结”与“归无”之力，结合自身“混沌寂灭归无”大道，施展出的、类似于之前抚平“门”的虚影的手段，但范围更大，更侧重于破坏地脉结构，制造混乱！
“哼，雕虫小技。”天机子神色不变，只是轻轻抬脚，向下微微一踏。
“定。”
一股玄奥的、仿佛能凝固时间、稳定空间的波动自他脚下荡开。那急速蔓延、吞噬一切的灰色裂痕，在蔓延至他身前十丈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骤然停止，无法再前进分毫！连那坑洞中弥漫的灰色“虚无”气息，都被那股力量强行“定义”、“抚平”，变得温顺、稀薄。
然而，林轩的目的本就不是伤敌。就在地面坍塌、灰色裂痕蔓延、吸引了天机子及其影卫部分注意力的瞬间——
“走！”
林轩一声低喝，混沌道韵猛然爆发，化作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瞬间卷起身后的顾明渊、石岳、苏荷、韩老魔、李慕白五人，化作一道混沌色的流光，并非冲向残殿出口（那里必然已被封锁），而是朝着残殿深处，那最为黑暗、之前天机子走出的方向，逆冲而去！
他看得很清楚，天机子从那片黑暗中走出，说明那里很可能有别的通道，或者……是某种阵法的薄弱点！与其在正面硬撼几乎必败的敌人，不如行险一搏，置之死地而后生！
“想跑？在本座面前玩弄空间？”天机子眼中寒光一闪，右眼中的浑浊邪光大盛，他抬起右手，五指对着林轩等人化作的混沌流光，遥遥一握。
“天机禁断，虚空囚笼！”
刹那间，林轩等人前方的空间，如同被无形的大手猛地揉搓、折叠、压缩！原本畅通的路径瞬间变得扭曲错乱，一道道由混乱空间法则与天机符文构成的、半透明的墙壁凭空出现，层层叠叠，将他们的前路彻底封死！更有一股强大的空间禁锢之力降临，试图将他们定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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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
林轩眼中混沌之色暴涨，将刚刚恢复不多的法力与新生道韵催动到极致，并指如剑，对着前方重重叠叠的空间墙壁，一指点出！
“归墟·破禁！”
一点凝练到极致的灰色奇点自他指尖迸发，无声无息地印在了第一道空间墙壁之上。
没有巨响，但那面足以困住道主中期的空间墙壁，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以灰色奇点为中心，荡开一圈圈涟漪，然后整个墙壁的结构开始迅速崩解、淡化，最终如同泡影般消散。
但后面还有第二道、第三道……足足九道空间墙壁！而且一道比一道坚固，蕴含的天机符文也越发复杂诡异，甚至开始反噬，干扰林轩的法力运转与神识判断。
林轩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强行破开三道墙壁，速度已然大减。而身后，天机子那四名道主后期的影卫，已然如同鬼魅般贴身追来！他们似乎精通合击与暗杀之术，身形飘忽不定，出手狠辣刁钻，道道蕴含着阴寒、腐蚀、混乱之力的攻击，如同毒蛇般袭向林轩的后背与两侧，逼迫他不得不分心应对。
顾明渊强撑着伤势，双手掐诀，试图以天机秘术干扰对方的阵法与追踪，但在天机子这位天机之道的大师面前，他的干扰效果微乎其微，反而遭到反噬，脸色又白了几分。
石岳怒吼，巨盾挥舞，勉强挡下几道攻击，盾身裂纹扩大，几乎碎裂。苏荷的花粉幻术对那四名似乎没有情感的影卫效果不佳。韩老魔的毒雾与李慕白的浩然剑气，也被对方轻易化解。
眼看就要被合围，陷入绝境！
就在此时，林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浓郁混沌道韵与自身本命精血的血箭，喷在了掌心那已然有些黯淡的“混沌道种”雏形之上！
“以我之血，祭我之道！混沌无极，万法归墟——爆！”
他竟是要自爆这刚刚凝聚、珍贵无比的“混沌道种”雏形，以此换取短暂而恐怖的爆发力，强行破开囚笼！
“疯子！”一直从容淡定的天机子，此刻脸色终于微微变化。他没想到林轩如此果决狠辣，连自身大道的根基都舍得自爆！这“混沌道种”雏形一旦自爆，威力难以估量，足以重创甚至灭杀道主巅峰，更会对此地本就脆弱的空间结构造成毁灭性破坏，说不定会引动“归墟之眼”更可怕的异变，连他都要受到波及！
他不再托大，清澈的左眼与浑浊的右眼同时亮起诡异的光芒，双手急速结印，一道由纯净星光与混乱邪力交织而成的、复杂无比的立体符文阵法瞬间成型，挡在了林轩自爆的路径前，同时身形急退，那四名影卫也瞬间后撤，摆出防御姿态。
然而，林轩的自爆并未发生。
就在那口精血喷在“混沌道种”雏形上，雏形光芒暴涨、波动变得极度不稳定、眼看就要炸开的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再生！
众人脚下，那被林轩以“地裂”神通破坏、正在缓缓扩张的、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最深处，那片纯粹的黑暗与“虚无”之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光。
那光，并非“归墟之眼”的暗红邪光，也非任何能量属性的光芒，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包容了所有颜色、又仿佛没有任何颜色的、混沌的、原初的光。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古老、苍茫、仿佛源自宇宙开辟之初、又仿佛归于万物终结之后的恐怖吸力，自那坑洞最深处的混沌光点中，轰然爆发！
这股吸力之强，远超想象！它并非针对物质，也非针对能量，而是针对……“存在”本身！针对一切拥有“形态”、拥有“属性”、拥有“法则”的“存在”！
首当其冲的，便是林轩那即将自爆的、蕴含着复杂混沌道韵与精血的“道种”雏形！那狂暴不稳定、即将炸开的混沌光团，在这股吸力下，如同遇到了克星，猛地一滞，然后不受控制地，化作一道混沌流光，被强行拖拽着，投向那坑洞深处的混沌光点！
“不！”天机子脸色剧变，他布置在前的立体符文阵法，在这股针对“存在”本质的吸力面前，如同纸糊一般，瞬间扭曲、崩解、被吸入坑洞！连他自身，都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拉扯之力，要将他连同他的修为、他的大道、他的“存在”，一同拖入那无尽的混沌之中！
“这是……‘归墟之源’的潮汐异动？！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天机子眼中终于露出了惊骇，他再也顾不得林轩，疯狂催动法力，清澈左眼与浑浊右眼同时流出鲜血，施展出压箱底的保命神通，一道星光与邪力交织的梭形遁光亮起，裹住他的身体，强行对抗着那股吸力，朝着残殿出口的方向疾遁！那四名影卫更是凄惨，修为稍弱的两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被吸力扯入坑洞，消失在那混沌光点之中，再无痕迹。
而林轩，在“道种”雏形被吸走的瞬间，也受到了巨大的反噬与牵连，本就重伤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连同被他混沌道韵卷住的顾明渊、石岳五人，一同被那股恐怖的吸力裹挟，身不由己地，朝着那深不见底的坑洞，朝着那一点混沌的原初之光，坠落而去！
“剑主！” “林道友！”
石岳等人的惊呼声迅速被无边的黑暗与那恐怖的吸力淹没。
在坠入混沌光点的最后一瞬，林轩努力抬起头，只看到天机子那裹在遁光中、狼狈冲向出口的背影，以及其回头一瞥时，眼中那混合了惊怒、不甘、以及一丝深深忌惮的复杂眼神。
然后，无边的混沌之光，吞噬了一切。
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最后的念头是：“归墟之源……潮汐……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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