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走廊。

    深夜十一点，灯光惨白。林岚站在监护室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王老汉。老人枯瘦的身体在白色被单下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曲线证明他还活着。

    三个小时前，王老汉被从城西砖厂救出时，已经严重脱水，多处褥疮感染，并发急性肾衰竭。送进医院直接进了icu，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

    林岚从大王庄赶回来，第一时间联系了省人民医院的专家远程会诊，调用了最好的抗生素和透析设备。钱，督导组特批；资源，省纪委协调。只有一个要求：让王老汉活下来，开口说话。

    因为他是唯一可能知道“名单”的人。

    “林书记。”主治医生疲惫地走出来，“老人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但情况很不乐观。多器官衰竭，还有严重的肺部感染。即便能救回来，后续的康复……”

    “能醒吗？”林岚打断他。

    医生犹豫了一下：“我们用了促醒的药物，理论上……随时可能醒。但每次清醒时间会很短，而且认知功能可能受损。”

    “一次清醒能维持多久？”

    “几分钟，也许更短。”

    林岚点头：“我需要他清醒的时候，第一时间通知我。另外，从这一刻起，icu实行一级防护。除了主治医生和指定护士，任何人不得进入。所有药品、器械、食品，必须经过三道检查。”

    医生愣了一下：“林书记，这……”

    “这是命令。”林岚看着他，眼神不容置疑，“王老汉是重要证人。他的安全，关系到一场更大的扫黑除恶战役。请理解。”

    医生沉默了，点点头离开。

    林岚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她刚刚从县政务内网调取的资料——清河县近五年所有涉及土地、矿产、工程项目的审批记录，共三千七百五十二份。

    她筛选出一个名字：张军。

    时间范围：张军任政法委书记的三年。

    结果：一百八十九份文件。

    这些文件中，有国土局的土地出让批复、自然资源局的采矿许可、住建局的工程规划许可、环保局的环评批复……审批单位不同，项目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最终审批意见栏里，都有一句相似的批示：

    “该项目对我县经济发展具有重要意义，请相关部门依法依规加快办理，同时做好服务保障工作。”

    落款都是：“张军”。

    看似正常的领导批示。

    但林岚用红色标记了这些项目的最终实施企业——四十七家公司。

    然后，她调取了这四十七家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股东结构、银行流水。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规律浮出水面：

    1 所有公司在成立后半年内，都会和“大王庄砂石厂”或“大王庄砖厂”签订一份《原材料供应合同》或《设备租赁合同》。

    2 合同金额普遍虚高，超出市场价30到50。

    3 资金流向显示，砂石厂和砖厂收到款项后，会在七天内转出30到40，转入一个名为“清河县文化产业发展促进会”的账户。

    4 该“促进会”的法人代表，叫张倩——张军的亲侄女，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女人，在省城开了一家“世纪风华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林岚继续深挖。

    她登录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输入“世纪风华文化传媒”。

    注册资本：一千万。

    实缴资本：零。

    经营范围：文化活动策划、广告设计、影视制作。

    但这家公司的银行流水显示，过去三年，它接收了来自“清河县文化产业发展促进会”的转账共计八千六百万元。支出方面，主要用于“艺术品采购”、“古玩收藏”、“高端礼品定制”。

    而采购清单上的卖方，大多是境外拍卖行或私人收藏家。

    “洗钱。”林岚低声自语。

    张军通过批示项目，让关联企业高价采购李建国的砂石砖料，李建国将利润的一部分转给侄女的“促进会”，“促进会”再以“艺术品采购”的名义将钱洗白，转移到张倩的公司，最后……去向成谜。

    但林岚相信，这些钱最终会以某种形式，回到张军手中。

    或者，流向他背后更庞大的网络。

    她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省纪委技术侦查部门提供的张军通讯记录分析报告。

    报告显示，张军有两部手机。一部工作用，通讯录全是官方联系人；另一部是老年机，只存了七个号码，没有备注名，只有代号。

    这七个号码中：

    · 三个是省城和北京的座机，经查属于两家央企和一家部委下属事业单位。

    · 两个是清河县本地号码，机主分别是县国土局局长和环保局局长。

    · 一个是境外虚拟号码，无法追踪。

    · 最后一个，是李建国的私人手机。

    而这部老年机在过去三年里，发送频率最高的一个词是：“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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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书记，名单上的人同意了。”

    “名单已更新，新增两人。”

    “按名单分配，老规矩。”

    “名单务必保密，阅后即焚。”

    什么是“名单”？

    分配什么？

    老规矩又是什么？

    林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名单”是利益分配名单……

    那么张军可能不仅仅是一个保护伞。

    他可能是一个“中介”，一个“分配者”。

    他利用手中的权力，为某些企业提供保护，换取利益。而这些利益，要按照“名单”上的人头和比例，进行分配。

    那么，“名单”上都有谁？

    除了已经暴露的李建国、国土局长、环保局长……

    还有谁？

    县里其他领导？

    市里？

    省里？

    甚至……更高？

    林岚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是这样，那清河县的问题，就不仅仅是一个“村霸”和一个“保护伞”。

    而是一张网。

    一张从上到下，从县到省，甚至可能更高层级的腐败网络。

    张军只是这张网在清河县的一个节点。

    而王老汉，可能偶然接触到了这张网的某个边缘。

    所以李建国要灭口。

    所以张军要炸水库。

    所以他们如此疯狂。

    因为一旦“名单”曝光，倒下的将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一个系统。

    “林书记！”护士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岚猛地起身：“怎么了？”

    “病人醒了！刚刚睁眼了，好像在说什么！”

    林岚冲进icu。

    王老汉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球缓慢转动。他看到了林岚，嘴唇翕动着。

    林岚俯身，耳朵贴近他的嘴。

    “……名……单……”老人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

    “什么名单？王大爷，您说清楚！”

    “张……军……的……名……单……”王老汉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在……”

    他的眼睛突然瞪大，死死盯着天花板，仿佛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

    “在哪儿？王大爷，在哪儿？！”林岚急切地问。

    “……水……库……”王老汉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碑……下……”

    水库碑下？

    水库边确实有一块石碑，刻着“清河水库，1958年建”。

    账本在水库底下。

    名单在石碑下面？

    “名单上都有谁？”林岚追问，“王大爷，名单上都有谁？！”

    王老汉的瞳孔开始涣散。

    他的嘴唇最后动了一下，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林岚听清了。

    那是三个字：

    “……赵……东……升……”

    赵东升？

    清河县委书记？

    那个曾经和陈阳同宿舍的、立志“为生民立命”的赵东升？

    他也是名单上的人？

    林岚如遭雷击。

    就在这时，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滴滴滴滴——！！！”

    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血压归零。

    血氧饱和度急剧下降。

    “病人心跳骤停！准备除颤！”医生护士冲进来。

    “肾上腺素1g静推！”

    “充电200焦耳！所有人离开！”

    “砰！”

    王老汉的身体在电击下剧烈弹起，又落下。

    心电图依旧是一条直线。

    “再次除颤！300焦耳！”

    “砰！”

    还是没有反应。

    “准备开胸心脏按压！通知麻醉科紧急气管插管！”

    混乱。

    抢救。

    但林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却感到一种冰冷的绝望。

    她知道，王老汉救不回来了。

    因为就在刚才，在心跳停止前的最后一秒，她看到王老汉的输液管里，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泡沫。

    那不是正常的药液。

    有人在输液里做了手脚。

    在层层防护下，在王老汉即将说出最关键秘密的时刻。

    灭口。

    就在她眼皮底下。

    “林书记，”主治医生摘下口罩，脸色灰败，“我们尽力了……病人多器官衰竭，加上急性心梗，抢救无效。死亡时间：凌晨零点十七分。”

    林岚没有说话。

    她看着病床上那个被白色被单覆盖的、小小的隆起。

    王老汉死了。

    带着“名单”的秘密。

    只留下三个字：赵东升。

    还有“水库碑下”的线索。

    而这一切，发生在督导组、省纪委、公安三方联合保护的重症监护室里。

    对手的渗透能力，远超他们的想象。

    林岚转身走出icu。

    走廊里，周彤急匆匆赶来：“岚姐，陈组那边传来消息，赵队找到了！重伤，但还活着！账本也拿到了！”

    好消息。

    但林岚脸上没有一点笑容。

    “周彤，”她的声音沙哑，“通知陈阳，立刻派人去水库，挖开石碑。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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