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地表之上,黑风岭蛇谷外围。
斋藤气喘吁吁地跑在最前面,脸上的防毒面具早已不知去向,露出一张沾满烟灰和汗渍的脸庞。
他的一只手还攥着那把南部手枪,枪管上沾满了蚂蚁的体液残渣,握把的胶皮已经被汗水泡得发黏。
在他身后,井上捂着受伤的左臂——那是撤退途中,被一只雄蚁从空中俯冲咬穿的,虽然咬得不深,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却肿起了一圈暗紫色,每跑一步,都疼得他嘴角直抽,咬牙切齿。
再往后,就是那二十名亲卫了。
这二十个人,是斋藤和井上仅剩的人手。
其他人全都留在了饿兽岭上,成为那横七竖八的白骨堆中的一员,成为那些被蚁群拖进蚁巢深处的残骸。
他们一行人从饿兽岭山腰一路往蛇谷方向狂奔,身后幽冥蚁群的追击声,从密集的口器磕碰声,渐渐变成了隐约的沙沙背景音,最后在夜色中彻底听不见了。
斋藤在确定追兵已经退去之后,才允许队伍在蛇谷入口处的一块巨石后面停下来休整。
二十几个人全都瘫软在碎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却没有一人说话。
几个亲卫把水壶轮流传递了一圈,每个人只敢抿一小口,就立马传给下一个人。
但即便如此,壶里的水也已经快要见底了。
斋藤靠着巨石坐了片刻,强撑着站了起来,从腰间摸出指南针确定方向。
蛇谷是他们返回黑风岭营地的必经之路——穿过蛇谷,翻过那道山脊,就能看见营地外围的封锁线和铁丝网。
只要到了营地,他们就能把饿兽岭的情况通报给松本良介,提醒对方,尽快采取预防措施。
毕竟,依照那些幽冥蚁记仇的习性,且营地与此处的距离并不算太远,斋藤可不认为,对方会放弃那里。
“起来,继续出发!”
斋藤声音沙哑地命令道。
亲卫们挣扎着起身,重新列好队形。
井上把受伤的手臂用绷带草草缠了两圈,便咬牙跟了上去。
二十几个人的脚步声在蛇谷外围的碎石地面上沙沙作响,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划出几道惨白的光带。
斋藤依旧走在最前面,在距离蛇谷入口还有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放慢了脚步。
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手电筒光柱扫向蛇谷两侧黑漆漆的崖壁,又扫了扫谷口那片乱石滩。
之前拟态地螈的恐怖,此刻还依旧历历在目。
那些东西虽然已经逃离此地,但谁也不能保证对方会不会卷土重来,更不能保证,里面没有其他要命的东西!
“绕过去。”
担心发生变故,斋藤放下手电筒,转头对井上和亲卫们叮嘱道:
“虽然从蛇谷当中直接穿过,会节省不少时间,但那样太过冒险,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原路返回吧。”
井上迟疑了一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迟疑道:
“可绕路的话,所花费的时间可就多了。”
“浪费点时间,总比莫名其妙的死在里头强!”
斋藤狠狠瞪了井上一眼,不等对方说话,便率先转身朝蛇谷北侧的便道迈步而去。
见状,井上只能无奈的叹息一声,快速跟上了对方的脚步。
二十几个人沿着蛇谷北侧的方前行,一路上,蛇谷方向一片死寂——没有拟态地螈的动静,没有异常的碎石滑落声,只有夜风吹过谷底,发出的呜呜低鸣声。
一行人足足走了三个多钟头之后,他们才终于越过了蛇谷,重新踏上了返回的道路。
也就在这时,井上忽然停住了脚步,借着已经微亮的天光,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已经越过的蛇谷,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斋藤~~~”
听到井上那颤抖的声音,斋藤皱眉转身,不满的看着对方那张满是呆滞的面庞,狐疑了片刻,便顺着对方的目光,朝蛇谷方向望去。
黎明前的天光,从东面山脊线上方漫过,还带着一层灰蒙蒙的冷蓝色调,远不足以照亮整片山谷,但足以勾勒出蛇谷上空那些巨大轮廓的边界。
就在他们刚刚绕过的那片谷地里,七座黑色塔状建筑已经从谷底拔地而起,最高的一座,已经超过了四周的崖壁高度,塔尖在天光中呈现出一种粗粝的、略微向外翻卷的剪影,像一根从地底刺出来的黑色獠牙。
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那些塔身的细节一层一层地从黑暗中浮现。
最先是塔顶翻卷的边缘,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幽冥蚁,每一只都在缓慢移动,远远看去,塔顶像是在天光中微微蠕动。
然后是塔身中部,那些塔并不是十分光滑,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棱线和凹槽,每一道棱线都是一条正在施工的运输线,幽冥蚁们沿着棱线攀爬,驮着碎石和碎骨往塔身上堆砌。
最后是塔基,七座蚁巢的塔基彼此间距不等,但已经隐约有了互相连接的雏形——几十道横向的蚂蚁运输线在谷底碎石地上铺开,把七座塔基串联成了一张正在收紧的黑色巨网。
天光继续变亮,从冷蓝过渡到灰白,更多的细节从黑暗中剥离出来。
干涸河道正中央,那座最高的主塔底部,一群幽冥雌蚁正伏在塔基边缘产卵。
它们的腹部在晨光中臌胀发亮,半透明的腹甲下隐约可见密集排列的卵粒,每一颗都有鸡蛋大小,挤挤挨挨地簇拥在腹腔里,沉甸甸地往下坠。
卵粒从腹尖滑落的时候,落在工蚁们提前铺好的骨粉垫层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
附近的工蚁立刻围上来,几只合力将一颗卵小心翼翼地抬起来——鸡蛋大的卵对于拳头大小的工蚁来说不算太重,但需要几只一起搬运才能保持平衡——转身往塔身孔洞里运送。
主塔两侧的崖壁根部,两个废弃土洞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洞口被工蚁分泌的蚁酸黏液混合着骨粉和碎石重新封塑过,改造成了蚁巢的侧室入口,不断有工蚁从侧室入口进进出出,驮着从土洞深处清理出来的碎石往外倾倒。
而最让斋藤头皮发麻的,是蛇谷的谷底地面,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昨天他们绕过蛇谷时,还能看见那满地的灰败,但此刻却已经被一层密密麻麻的黑色所覆盖。
看着那快速移动的黑色线条,看着工蚁们排着队,整整齐齐的在谷底往返穿梭,从一座塔到另一座塔,从蚁巢到采集点,从采集点到蚁巢,川流不息。
整座蛇谷像是被人揭开了地壳,露出底下一条正在疯狂搏动的黑色动脉。
“从我们离开饿兽岭到现在过去多久了。。。”
井上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到几乎听不清音节:
“才一个晚上不到的时间,它们就在蛇谷当中建起了七座。。。整整七座巨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