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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6章 巴山折戟
    蜀地·米仓道南段

    三月廿七,雨。

    马越的三千精兵已在米仓道中跋涉十日,人困马乏。更糟的是,粮食将尽——沿途寨子要么闭门不纳,要么坐地起价,盐茶布匹早已换完,如今只能靠打猎采摘勉强维持。

    “大哥,不对劲。”郭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着前方山谷,“太安静了。连鸟叫都没有。”

    马越勒马观察。这里是米仓道最险要的“鬼见愁”,两侧峭壁如削,中间一条羊肠小道,仅容一马通过。按说这种地形最易设伏,但斥候回报说前方无人。

    “符雄,你确定蜀军主力都在金牛关?”马越问。

    符雄点头:“抓的那个都尉是这么说的。而且咱们这一路,确实只遇到些小股守军……”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传来闷雷般的响声。

    不是雷,是滚石。

    无数磨盘大的石块从两侧崖顶滚落,砸在狭窄的山道上,瞬间封死了前路。紧接着,箭雨如蝗,从崖顶倾泻而下。

    “中伏!后退!”马越厉喝。

    但后退的路也被堵死了——后方山道不知何时已被巨木乱石截断。三千人被堵在不到一里长的险道中,成了活靶子。

    “举盾!找掩体!”

    训练有素的陇右老兵迅速反应,但伤亡仍在瞬间发生。三十多人被滚石砸成肉泥,近百人中箭倒地,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

    马越被亲卫扑倒,滚到一块突出的崖壁下。他抬头望去,崖顶隐约可见旗帜——不是蜀军常见的赤旗,而是黑底白字的“颜”字旗。

    “颜?”马越脑中飞快搜索,“蜀地有姓颜的大将么?”

    郭锐脸色苍白:“巴郡颜氏……末将听说过。这一代出了个颜严,据说熟读兵书,善守险要。但他不是应该在巴东防荆州么?怎么会在这里?”

    答案很快揭晓。

    崖顶传来洪亮的声音,用的是带着巴蜀口音的官话:“汉中马越,听着!某乃巴郡太守颜严!尔等犯我疆界,已入死地!若弃械投降,可免一死!”

    马越咬牙,高喊回应:“颜将军!某此来非为侵蜀,实为追讨妖道鲁璋!此人蛊惑蜀王,祸乱巴蜀,某愿与将军合力擒之!”

    崖上沉默片刻,传来冷笑:“鲁天师乃大王座上宾,何来妖道之说?马越,你休要诡辩!某数三声,不降则死!一!”

    箭雨稍停。

    “二!”

    马越脑中急转。硬冲是死路一条,投降更是死路——蜀王赵耀或许昏庸,但绝不会放过他这个“入侵者”。唯一生机……

    “三!”

    “且慢!”马越突然喊道,“颜将军!某愿退兵!并奉上黄金千两,作为赔礼!只求将军网开一面,容某部退回汉中!”

    崖上又沉默。显然,颜严在权衡。

    郭锐低声道:“将军,他若答应,必是缓兵之计。等我们退出险道,他再追杀……”

    “我知道。”马越眼中闪过狠色,“所以我们要快。符雄!”

    符雄凑近。

    “你带羌人弟兄,从侧面攀岩上去——不是攻击,是制造混乱。待崖上乱起,我们全力后撤,冲破路障。”

    符雄看着湿滑的崖壁,咬牙点头。

    半刻钟后,崖顶突然传来厮杀声。符雄的三百羌人如猿猴般攀上崖顶,虽然伤亡惨重,但确实搅乱了蜀军阵脚。

    “冲!”马越翻身上马,率军向后突围。

    后方的路障是巨木乱石堆成,仓促间难以完全清除。马越命士卒以绳索拖拽,以刀斧劈砍,用了一个时辰才勉强清出通道。这期间,崖顶箭雨不断,又有百余士卒倒下。

    冲出鬼见愁时,三千精兵已不足两千。

    但噩梦还没结束。

    退出十里,前方又现伏兵——这次是真正的蜀军主力,约五千人,阵型严整,为首的将领四十余岁,面如重枣,正是颜严。

    “马将军,”颜严策马上前,神色平静,“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马越这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在对方算计中。那个被俘的都尉是诱饵,沿途寨子的刁难是逼迫,鬼见愁的埋伏是削弱,而现在,才是真正的决战。

    “颜将军好算计。”马越惨笑,“某认栽。但想取某性命,也要看看你的牙口够不够硬!”

    他拔刀,厉喝:“陇右儿郎!随我杀出一条血路!”

    困兽之斗,最为惨烈。

    马越部虽是疲兵,但多是百战余生的老卒,绝境中爆发出惊人战力。而颜严的蜀军虽以逸待劳,但久疏战阵,反被这股亡命之气压制。

    战斗持续半个时辰。马越身先士卒,连斩蜀军七名将校,终于撕开一道缺口。

    “走!”他率残部突围。

    颜严没有穷追。他勒马目送马越远去,副将不解:“将军,为何不追?”

    “穷寇莫追。”颜严淡淡道,“何况……让他们回汉中,比死在这里更有用。”

    “将军何意?”

    颜严望着北方,眼中闪过一丝深邃:“马越是枭雄,此番败退,必不甘心。他会整军再战,目标仍是蜀地。而蜀王……”他顿了顿,“需要这样一个外敌,来警醒朝堂,整饬武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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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将恍然,又问:“那鲁天师……”

    “妖道而已。”颜严冷哼,“待某收拾了汉中这个外患,再清君侧不迟。”

    他调转马头:“传令,收兵回巴郡。另,飞马报捷成都——就说我军大破汉中马越,斩首八百,余者溃逃。”

    “那实际斩获……”

    “三百。”颜严面不改色,“但报捷,就要报得漂亮。让朝堂那些只会吟诗作赋的相公们知道,守土安疆,靠的是刀枪,不是符水。”

    汉中·四月初

    残兵退回汉中时,只剩一千二百余人,且大半带伤。

    乌纥在南郑城外接到马越,见兄长浑身浴血,左臂还插着半截断箭,当场就哭了:“大哥!你这是……”

    “死不了。”马越脸色苍白,声音却依然硬气,“扶我进城,召集众将。”

    一个时辰后,南郑节堂。

    马越草草包扎了伤口,坐在主位,下方是郭锐、乌纥、符雄,以及汉中本地的几名降将。气氛凝重如铁。

    “此战之败,罪在我。”马越开口第一句就让众人愣住,“我轻敌冒进,低估蜀地,更低估了颜严。折损一千八百弟兄,该罚。”

    他起身,单膝跪地:“请军法!”

    众将慌忙跪倒:“将军不可!”

    郭锐急道:“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此战非战之罪,是那颜严狡诈……”

    “败就是败,找什么借口!”马越喝道,“我马越不是输不起的人!”

    他起身,重新落座:“但败了,就要知道怎么败的。郭锐,你来说——此战我们犯了哪些错?”

    郭锐整理思绪,沉声道:“其一,情报失误。蜀军主力并未全在金牛关,颜严部至少五千人早已在米仓道设伏。其二,轻视地利。米仓道天险,我军孤军深入,补给困难,本就犯了兵家大忌。其三……”他看了眼符雄,“沿途羌寨反复,我军未能有效控制。”

    符雄脸色涨红,想要辩解,被马越抬手制止。

    “不怪符雄。”马越平静道,“蜀王给的钱,比我们多。乱世之中,忠义本就可笑。要怪,就怪我们还不够强,给的不够多。”

    他顿了顿,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整军。汉中现有兵员一万二,我要在三个月内练成两万精兵。练兵之法,按朔方讲武堂的章程来——陇右那套过时了。”

    “第二,积粮。开垦所有荒地,重修水利,今年夏收我要看到二十万石粮食。不够,就去羌地买,去西戎换。”

    “第三,”马越眼中闪过寒光,“摸清蜀地虚实。颜严这个人,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出身、履历、喜好、弱点。还有蜀王,还有蜀地其他将领……我要一份完整的蜀国军政图。”

    郭锐记下,又问:“将军,我们还图蜀么?”

    “图,当然图。”马越冷笑,“但下次,不会是三千人偷袭。我要的是……十万大军,堂堂正正南下,一战定巴蜀!”

    他起身,走到堂前悬挂的蜀地舆图前,手指点在“巴郡”二字上。

    “颜严,我记住你了。下次再见,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陇右铁骑。”

    成都·蜀王府

    四月初十,颜严的捷报送达。

    蜀王赵耀正在园中与鲁璋论道——准确说,是鲁璋在讲“金丹大道”,赵耀在打瞌睡。接到捷报,他精神一振。

    “好!好!颜卿果然是我蜀国柱石!”赵耀喜形于色,“传旨:封颜严为镇南将军,加兵部尚书衔,赐金千两,帛五百匹!”

    鲁璋捻须微笑:“大王洪福,天佑蜀国。不过……”他话锋一转,“那马越虽败,必不甘心。贫道夜观天象,见汉中方向煞气凝聚,恐有刀兵再起啊。”

    赵耀笑容一僵:“天师之意是……”

    “当趁胜追击,一举拿下汉中。”鲁璋眼中闪过异光,“汉中乃蜀之门户,门户不固,寝食难安。今马越新败,士气低落,正是用兵之时。”

    赵耀迟疑:“可颜卿捷报中说,穷寇莫追……”

    “颜将军是武人,只知兵事,不知天道。”鲁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贫道昨日卜得一卦,卦象显示:大王若取汉中,可得天授,将来……九五可期。”

    赵耀心脏狂跳。九五,那是帝王之位!他虽然偏安一隅自称蜀王,但从未敢想更进一步……

    “可……可兵马钱粮……”

    “大王不必担忧。”鲁璋笑道,“贫道可炼‘神力丹’,服之者力大无穷,悍不畏死。再辅以符水护体,刀枪不入。有此神兵,何愁汉中不下?”

    赵耀被说动了:“那天师需要什么?”

    “童男童女各四十九人,取其先天元气;黄金万两,购置炼丹药材;另需精壮士卒三千,作为‘神兵’候选。”鲁璋顿了顿,“还有……兵权。炼丹布阵,需统一指挥。”

    赵耀犹豫了。给钱给人可以,但兵权……他看向身旁的谋士。

    谋士会意,低声道:“大王,可命颜将军为主帅,鲁天师为监军。如此,兵权在颜将军手中,天师只负责炼丹布阵,两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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