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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52章 白河血月
    下邳·齐王府 四月廿九夜

    亥时初刻,细雨又起。

    太史义坐在偏院厢房内,灯下擦拭着一柄短刃。刃身映出他沉静的脸——没有愤怒,没有惶恐,只有冰冷的决绝。

    院门外站着八名侍卫,是赵曜派来“保护”他们的。说是保护,实为软禁。这三天,除了送饭的仆役,他们连只飞鸟都见不到。

    “二哥。”太史勇从内间走出,已将软甲贴身穿好,“子时动手?”

    “子时三刻。”太史义将短刃插入靴筒,“那时雨该大了,守夜的侍卫会换岗,有半刻钟的空隙。”

    “可咱们怎么出城?西门、南门都是王琰的人,东门临泗水,北门……”

    “走水路。”太史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府后有条暗渠,通泗水。我打听过,每晚子时,会有运夜香的船从那里经过,顺流而下,天亮前能到良城。”

    太史勇瞪大眼睛:“夜香船?二哥,你……”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太史义回头,眼中闪过厉色,“赵曜既要我们兄弟的命,就别怪我们脏了他的王府。三弟,记住:出了这院子,无论遇到谁,只要挡路,杀无赦。”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喧哗。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太史勇闪到门后,手按刀柄。太史义则吹熄油灯,隐入阴影。

    “开门!王府侍卫查夜!”是侍卫统领的声音。

    院门被推开,火把的光涌入。太史义透过门缝看见,来的不止侍卫,还有一队甲士——那是赵曜的亲兵。

    “二位将军,大王有请。”侍卫统领站在雨中,手按刀柄。

    太史义心一沉。赵曜深夜召见,绝非好事。他推门而出,神色平静:“统领稍候,容我兄弟更衣。”

    “不必了,大王说——即刻。”侍卫统领挥手,甲士上前。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王府西侧突然火光冲天,有人高喊:“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众人下意识转头望去。太史义眼中精光一闪——就是现在!

    他袖中滑出短刃,一刀割断最近甲士的喉咙,夺过长刀。太史勇也同时暴起,双鞭横扫,两名侍卫应声倒地。

    “走!”太史义低喝,兄弟二人如猛虎出闸,撞开人群,冲向王府后院。

    身后喊杀声起,箭矢破空而来。太史勇回身舞鞭,格开数箭,背上却中了一记,闷哼一声。

    “三弟!”

    “没事!皮外伤!”太史勇咬牙,“快走!”

    二人熟悉王府地形,专挑小道。转过假山时,迎面撞上一队巡夜侍卫,太史义二话不说,刀光如匹练,连斩三人。鲜血混着雨水,在青石路上蜿蜒。

    终于到了后园暗渠。果然,一艘小船正泊在渠口,船头挂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上船!”船夫压低声音,竟是太史家的老部曲。

    兄弟二人跳上船,小船立刻顺流而下。身后,王府方向火光愈盛,隐约传来“抓刺客”的呼喊。

    “刘叔,你怎么……”太史义喘着气问。

    老船夫一边撑篙一边道:“是赵备将军派人传的信,说齐王要下毒手。老仆在王府做了二十年花匠,这条暗渠,只有我知道。”

    太史义心中震动。新野赵备,远在四百里外,竟能料到下邳之变,还安排了接应。此人眼光、手段,远非赵曜可比。

    小船驶入泗水主流,夜色如墨,雨声掩盖了桨声。太史勇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伤口,忽然道:“二哥,那火……”

    “应该是赵备的人放的。”太史义望着漆黑的水面,“调虎离山,给我们制造机会。这份情……欠大了。”

    北海城外 四月三十 子时

    雨势渐大。

    北海城南门悄悄打开一条缝,数十黑影鱼贯而出。为首者正是太史忠,他换了普通士卒衣甲,脸上抹了泥灰,但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依旧锐利如鹰。

    “将军,都清点过了。”副将低声道,“能战的还有八百七十三人,重伤的三百二十人已经……已经安顿了。”所谓安顿,是给了短刀,让他们自己选择。

    太史忠沉默点头。他知道,那三百多人不可能活着离开北海。但带着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百姓呢?”

    “按将军吩咐,老弱留下,青壮三千人由赵将军派来的人接应,已往白石山去了。”副将顿了顿,“王琰的探马发现了他们,但……没有追击。”

    太史忠冷笑:“赵曜要的是我的人头,百姓的死活,他不在乎。王琰更不在乎。”

    他回头望了一眼北海城。这座他守了七年的城池,在雨夜中沉默矗立,城墙上的血迹已被雨水冲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走吧。”太史忠转身,“往南,去傅阳。”

    “傅阳?”副将一惊,“那是王琰大营所在!”

    “正因为是王琰大营,才安全。”太史忠翻身上马,“赵曜猜忌我,王琰又何尝不被猜忌?我若直冲他的大营,他第一反应不是拦截,是向赵曜禀报——这一来一回,就是我们突围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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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百余骑在雨夜中疾驰。马蹄裹了布,声音沉闷。出城五里,前方出现一队幽州斥候——霍川显然料到太史忠会夜遁。

    “杀过去!”太史忠低吼,长戟一摆,当先冲阵。

    夜战混战,全靠一股血气。太史忠的戟法得自家传,大开大合,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八百北海军困兽犹斗,竟硬生生撕开斥候队的防线。

    但代价惨重。冲过防线时,只剩下不足六百骑。

    “将军!看!”副将忽然指向东南方向。

    雨幕中,有火光闪烁,隐约传来喊杀声。

    太史忠凝神细听,忽然眼睛一亮:“是二弟的双鞭破风声!往那边去!”

    兄弟连心,他听得出太史勇鞭法的节奏。

    傅阳以南十里 黎明前最暗时

    太史义、太史勇的小船在泗水一处河湾靠岸。两人弃船上岸,按照老船夫指的路,往北海方向疾行。

    但没走多远,前方树林中火把骤亮。

    “太史将军,别来无恙。”王琰策马而出,身后是黑压压的徐州军,“大王有令,请二位回下邳。”

    太史义心中一沉。他们走水路,王琰怎么算到在此拦截?

    “王将军,我兄弟奉旨回北海御敌,你拦在此处,是何用意?”太史义沉声道。

    “御敌?”王琰冷笑,“霍川围的是北海城,你们却往南走,这是御的哪门子敌?太史义,不必装了。大王已查明,你兄弟勾结南雍,欲献徐州。今夜王府大火,粮仓被焚,也是你们所为吧?”

    太史勇怒道:“放屁!那火分明是……”

    “三弟!”太史义喝止,心中却明白了——赵曜不仅要杀他们,还要将王府失火、粮仓被焚的罪责也栽在他们头上。这样,杀他们就名正言顺了。

    “王琰。”太史义缓缓抽刀,“你我同殿为臣多年,我最后问你一句:当真要赶尽杀绝?”

    王琰沉默片刻,叹道:“太史兄,对不住了。君命难违。”

    他挥手,徐州军缓缓压上。

    就在此时,北方传来马蹄声,如闷雷滚地。

    一队骑兵冲破雨幕,当先一杆大戟横扫,两名徐州军校尉应声落马。

    “大哥!”太史勇惊喜喊道。

    太史忠浑身浴血,率五百余骑杀到。兄弟三人背靠背,被围在核心。

    “王琰!”太史忠戟指敌将,“赵曜无道,猜忌忠良。你也是沙场老将,难道要助纣为虐?”

    王琰面色变幻。他确实不愿与太史忠为敌,但军令如山……

    正犹豫间,东面忽然响起号角。

    幽州军的号角。

    霍川的大军到了。

    “不好!”王琰变色,“霍川要趁火打劫!”

    太史忠大笑:“王琰,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和我联手,击退幽州军,保住徐州北门;要么继续执行赵曜的命令,看着我兄弟死,然后你自己独力面对霍川的两万铁骑——选吧!”

    王琰咬牙。赵曜的命令是杀太史兄弟,但若北海落入幽州之手,他王琰就是徐州的罪人。

    “太史忠!”他厉声道,“击退幽州军后,你必须随我回下邳向大王请罪!”

    “可以!”太史忠毫不犹豫,“但我的兄弟,必须去新野。”

    “你……”

    “否则,我现在就带着这五百骑,投奔霍川。”太史忠盯着他,“你猜,霍川是会先杀我,还是先打你?”

    王琰脸色铁青。太史忠若真投幽州,北海城不攻自破,徐州北门洞开,他就是千古罪人。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太史义、太史勇可以走,但你得留下!”

    “大哥!”太史勇急道。

    太史忠却笑了:“二弟、三弟,你们走。记住,到了新野,好好活着。太史家的血脉,不能断。”

    他转身面对汹涌而来的幽州军,大戟横在胸前:“王琰,列阵吧。让我太史忠最后为徐州,战一场。”

    黎明 泗水河畔

    太史义、太史勇带着百余亲卫,突破徐州军侧翼,向南疾驰。

    身后,杀声震天。太史忠的五百骑与王琰部合兵,正与幽州军血战。

    太史勇几次想回头,都被太史义拉住:“三弟!大哥用命给我们换来的路,不能回头!”

    “可是大哥他……”

    “大哥不会死。”太史义咬牙,眼中却有泪光,“他答应过爹,要看着我们成家立业。他一定会活下来……”

    但两人都知道,太史忠选择留下断后,生还希望渺茫。

    狂奔三十里,前方出现一条河——那是汶水,泗水支流。过了汶水,再往南就是沛国地界,王琰的势力就弱了。

    但河上有桥,桥头有兵。

    不是徐州军,也不是幽州军。那面旗帜上,写着一个“赵”字。

    “是新野赵备的人!”亲卫惊喜喊道。

    果然,桥头一将策马而来,银甲白袍,正是张羽。

    “二位将军,赵将军命我在此接应。”张羽拱手,“快过桥,关将军已在南岸备好马匹。”

    太史义抱拳:“张先生大恩,没齿难忘。但我大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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