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二年,七月十六,成都。
陈望站在原蜀王宫的议政殿中,面前摊着一幅蜀地全图。殿内陈设依旧奢华,金丝楠木的梁柱、雕龙画凤的藻井、价值连城的屏风,无一不昭示着这里曾是蜀地权力的中心。
但他无心欣赏。
蜀地初定,百废待兴。吴骏投降后,原蜀地官员的去留、各地驻军的整编、百姓的安抚、粮草的调度……千头万绪,每一件都等着他处理。
“将军,”副将走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广汉费氏、犍为杨氏、巴郡程氏……几家世族的代表求见。”
陈望眉头微皱。
这些蜀地世家,在赵循时期被压制得厉害,庞羲叛乱时不少都暗中支持过。如今蜀地易主,他们便迫不及待地凑上来了。
“让他们进来。”
六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广汉费氏现任家主费玮,费祎之弟。他身后跟着几个中年文士,皆是各世家的重要人物。
“拜见陈将军。”费玮躬身行礼,态度谦卑至极。
陈望抬手:“费公不必多礼。诸位此来,所为何事?”
费玮与身后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陈将军,我等此来,是为将军贺,也为将军……谋。”
“谋什么?”
费玮看了看四周,确认无旁人,这才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将军攻取蜀地,威震天下。如今手握雄兵,坐拥天府之国,北可图关中,东可下荆襄,正是大展宏图之时。那林鹿……”
陈望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林鹿什么?”
费玮没察觉到危险的信号,继续道:“林鹿不过是朔方一隅之主,何德何能,让将军这等英雄屈居其下?若将军愿自立为王,我等蜀地世家,愿倾力相助!”
他话音落下,身后几人纷纷附和:
“陈将军英明神武,当为蜀主!”
“蜀地百姓只知陈将军,不知林鹿!”
“将军若举大旗,我等愿献粮草军械,全力支持!”
陈望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费玮以为他心动了,愈发殷勤:“将军放心,蜀地天险,易守难攻。林鹿若敢来犯,我等必率世家私兵,助将军守土抗敌!”
“说完了?”陈望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费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陈望已拔剑。
剑光闪过,费玮的头颅飞起,鲜血喷溅在那扇价值连城的屏风上。
“啊——!”其余几人吓得瘫软在地,面如土色。
陈望收剑入鞘,看也不看那具仍在抽搐的尸体,冷冷道:
“来人,把这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拖下去各打五十军棍,逐出成都。告诉蜀地所有世家——再有敢言自立者,费玮就是下场!”
“诺!”
甲士冲进来,将那几个吓得尿裤子的世家代表拖了出去。
陈望转身,望着那扇溅血的屏风,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剑上残留的血迹,收入鞘中。
“备纸笔,”他对副将道,“本将要给主公写密信。”
两日后,长安将军府。
林鹿坐在书房中,手中是陈望的密信。
信写得很长,详细禀报了蜀地目前的局势、各世家动向、军队整编情况,最后提到费玮劝进被他斩杀一事。信的末尾,陈望写道:
“蜀地初定,人心未附。世家虽有异动,然臣已震慑之,不足为虑。唯臣久离长安,恐主公挂念,兼需当面禀报军务,恳请回长安述职。蜀地暂交韦姜将军代理,当可无忧。望主公准允。”
林鹿看完,将信递给身旁的墨文渊。
墨文渊细细读罢,捋须道:“陈将军忠心可鉴日月。费玮劝进,他当即斩杀,又主动请归述职——这是避嫌,也是表忠。”
林鹿点头。
“文渊怎么看?”
“老臣以为,陈将军此举,既是对主公的忠诚,也是对自身的谨慎。他在蜀地手握重兵,若久留不回,难免遭人猜忌。请归述职,是聪明之举。”
林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文渊,你觉得本公是那种猜忌功臣的人吗?”
墨文渊一怔,随即道:“主公心胸,自然不是。但陈将军谨慎,也是为将之道。”
林鹿起身,走到窗前。
“传令陈望:蜀地新定,非他不可。让他继续留在成都,总揽蜀地军政。韦姜仍率山地营攻略南中,与他分进合击。另外——”
他转身,眼中闪过深意。
“告诉陈望,本公信他。让他放手去做,不必疑,不必避。蜀地的事,他全权处置。若有需要,随时上奏。”
墨文渊深深一揖:“主公英明。”
三日后,陈望接到林鹿的回信。
信很短,却字字千钧:
“蜀地之事,悉委将军。无需回长安,无需避嫌。本公信你,一如信自己。放手去做,勿疑勿虑。——林鹿手书。”
陈望捧着信,手微微颤抖。
良久,他将信郑重收起,对着北方长安的方向,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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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
他没有说下去。
但书房里的每一个人都看见了——这位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将军,眼眶竟微微泛红。
七月二十,成都将军府议事堂。
陈望召集诸将,宣布林鹿的指示。
“主公令:蜀地暂由本将镇守,整肃军队,休养生息。韦姜将军率山地营,准备攻略南中建宁、云南二郡。”
韦姜出列抱拳:“末将领命。只是……”
“只是什么?”
“南中地形复杂,蛮族部落众多,末将虽有山地营,但对当地情况不熟。需有熟悉南中的向导,且需要时间磨合颜平将军旧部——那三千人原是南中军,熟悉蛮族战法。”
陈望点头:“颜平已去长安讲武堂,他的旧部暂由你统辖。至于向导——”
他顿了顿,看向堂下一人:“庞雄何在?”
一个年轻人应声出列。正是庞羲幼子庞雄。他父亲战死江州,两位兄长也死了,如今庞氏只剩他一人,领着残存的百余私兵,暂归陈望麾下。
“末将在。”
“你随庞公在南中多年,熟悉各部落情况。韦将军攻略南中,你为副将,兼做向导。”
庞雄单膝跪地:“末将领命!愿为前驱,为我庞氏……赎罪!”
他眼中燃着复杂的火焰——有丧父丧兄的悲痛,有对马越、颜平的复杂情绪,也有在这乱世中重新证明自己的渴望。
陈望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好生跟着韦将军,将功补过。若立战功,本将自会为你向主公请赏。”
“谢将军!”
安排完军事,陈望又看向另一侧的几个文士。
“郑文康先生何在?”
一个三十出头、面容清俊的文士起身。他是荥阳郑氏子弟,郑媛媛之兄,早先随郑氏西迁,在林鹿麾下负责水利商贸,此次被派来蜀地。
“郑某在。”
“主公令:以郑氏为首,联合关中、陇右世家,组建‘蜀中商盟’。入蜀经营商贸,繁荣经济。具体事务,由郑先生总揽。”
郑文康抱拳:“郑某必不负主公重托。蜀地物产丰饶,井盐、蜀锦、药材皆是宝货。若商路畅通,不出三年,蜀地财税可增三倍。”
陈望点头:“此事郑先生全权处置。若有需要,随时调兵护卫。”
“多谢将军。”
最后,陈望看向角落里一个沉默的中年人。
那人是陆明远——江南陆氏次子,早年来投林鹿,受命筹建水师。他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一看便知是常年与水打交道的人。
“陆将军,”陈望道,“主公另有重任交托。”
陆明远起身:“请将军示下。”
“命你率本部水师,移驻永安。永安控扼长江三峡,是荆襄入蜀咽喉。你去了之后,整修战船,训练水军,打造一支足以抗衡荆州萧景琰的江上精锐。”
陆明远眼睛一亮。
他在关中这几年,虽然筹建了水师,但毕竟在北方,江河水浅,难练大船。永安不同——那里是长江上游,江阔水深,正是水军大展拳脚之地。
“末将领命!”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三年之内,末将必为主公练出一支横行长江的水军!”
陈望满意地点头。
“都去吧。蜀地初定,百废待兴。主公信得过咱们,咱们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诸将轰然应诺。
七月二十二,永安城。
陆明远站在江边,望着滔滔东去的长江,心中涌起久违的豪情。
三年了。
自从兄长陆鸿煊战死京口,陆氏家道中落,他被迫投奔林鹿,从一个世家公子沦为寄人篱下的客将。这三年来,他默默筹建水师,不问军政,只埋头做事。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今天,机会来了。
“将军,”副将指着江面,“咱们带来的三十艘战船,已经全部靠岸。永安的船坞还能用,工匠也齐全,可以立即开工整修。”
陆明远点头:“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开始整备战船,招募本地水手。另外——”
他望向江对岸隐约可见的山影。
“派人去对岸打探,荆州水军最近的动向。萧景琰若知道咱们占了永安,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诺!”
陆明远转身,走回城中。
他的步伐,比来时坚定得多。
七月二十五,成都。
郑文康站在原蜀王宫外的大街上,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中暗暗盘算。
蜀地商贸,他早就眼热。
井盐、蜀锦、药材、漆器……哪一样不是宝货?过去被蜀地世家把持,外人插不进手。如今蜀地易主,世家死的死、降的降,正是重新洗牌的好时机。
“郑先生,”随从指着不远处一座气派的楼阁,“那就是原费氏的商号总店,占地三进,后院直通码头。费玮被斩后,费氏余党逃散,这店就空了。”
郑文康眼睛一亮。
“好地方。”他抬脚向那店走去,“告诉兄弟们,把这里收拾出来,改作‘蜀中商盟’的总部。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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