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二年,腊月二十三,沔水西岸。
朔风卷着残雪掠过河滩,将战场的痕迹一点点掩埋。孙建策站在东岸高坡上,望着对岸那面仍在飘扬的“辛”字大旗,面色铁青。二十日了,他八千大军困在此处,进退不得。辛云那小子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狼,隔三差五就率军突袭,打完就跑,绝不恋战。他的银枪在阵中几进几出,己方将士见之胆寒,竟无人敢撄其锋。
“将军,”副将低声道,“军中粮草只剩七日之用了。士卒冻伤者逾千,士气低迷。再这样耗下去……”
孙建策闭上眼睛。
他知道副将想说什么。
这一仗,打输了。
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地形,是输在那个人。
那个年轻的、不要命的、枪法如神的疯子。
“传令,”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退兵。”
“将军?”
“退回上庸。”孙建策转身,不再看对岸,“告诉家主,汉中……取不下了。”
荆州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狼藉的营寨和未及掩埋的尸体。
对岸,辛云站在营寨高处,望着敌军远去的身影,缓缓收枪。
“将军,”亲兵兴奋道,“荆州军退了!咱们赢了!”
辛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北方。
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传令,”他开口,“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卯时,启程回长安。”
“诺!”
帐中爆发出欢呼声。
辛云转身走进营帐,从怀中取出那幅画。
画上的女子素衣青裙,手抚小腹,嘴角弯弯。
他看着,嘴角也弯了起来。
“等我。”他轻声说。
腊月二十六,长安城南苏宅。
苏七娘站在梅树下,望着院门出神。腊梅开得正盛,香气袭人,她却无心欣赏。
“夫人,”侍女走过来,“该用午膳了。”
“不饿。”
“可是您这几天都没好好吃东西,这样对胎儿不好……”
苏七娘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叹了口气。
“那就端来吧。”
她正要转身,院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身影站在门槛边。
银袍,长枪,风尘仆仆。
苏七娘愣住了。
辛云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她消瘦的面容,看着她眼中涌出的泪。
他放下枪,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她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泪水无声滑落。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
“七娘。”他唤她。
苏七娘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辛云将她拥入怀中。
很紧,紧得她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
“我回来了。”他说。
苏七娘终于哭出声来。
她捶着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
“你这个傻子……你找什么找……你打什么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辛云没有说话。
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许久,她终于平静下来。
他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嫁给我。”
苏七娘一愣。
“主公认了,婚书下了,就等你点头。”辛云看着她,“嫁给我。”
苏七娘低下头,手抚着小腹。
“我比你大五岁。”
“我知道。”
“我是暗羽卫,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事。”
“我知道。”
“我用手段把你灌醉,睡了就跑,不是好人。”
辛云笑了。
“我知道。”
苏七娘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那你还要娶我?”
辛云看着她,一字一句:
“我找你三个月,写信十几封,梦里见过你无数次。你说,我要不要娶你?”
苏七娘终于笑了。
那是她这辈子,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要。”
腊月二十八,将军府偏厅。
苏七娘跪在林鹿面前,身旁站着骆志娣——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一看便知是暗羽卫的老人。
“主公,”苏七娘叩首,“属下……”
“行了。”林鹿抬手,“你那些话,留着跟辛云说。本公今日唤你来,是交接差事。”
他看向骆志娣。
“志娣在暗羽卫十二年,资历不比你浅。你休养的这些日子,由她暂代副统领之职。”
苏七娘看向骆志娣。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抱拳。
“属下明白。”
“骆副统领,”林鹿道,“暗羽卫的事务,你暂管。若有疑难,随时报与墨文渊。”
“诺。”
骆志娣退下后,林鹿看着苏七娘。
“郑媛媛、张秀姑都替你说了话。说你这些年辛苦,该歇歇了。好好养着,把孩子生下来。”
苏七娘眼眶微红。
“属下……属下何德何能……”
“你有功。”林鹿打断她,“暗羽卫这些年,你出生入死,本公都记得。辛云那小子,是本公给你的交代。去吧。”
苏七娘深深叩首,起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主公。”
林鹿抬头。
“属下……属下多谢主公。”
林鹿摆了摆手。
苏七娘转身离去。
腊月二十九,永安。
江面上薄雾弥漫,对岸荆州军的营寨已空了大半。陆明远站在望楼上,望着那些正在撤离的船只,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孙建权退了。”他对身边的将领道。
“将军,咱们要不要追?”
“不必。”陆明远摇头,“穷寇莫追。况且……”
他望向江对岸,眼中闪过锐光。
“永安守住了,就够了。”
任章站在一旁,手按刀柄,眼中有些不甘。
“将军,末将请命,率水鬼队追上去,再烧他几艘船!”
陆明远笑了。
“你小子,手痒了?”
任章咧嘴一笑。
“下次吧。”陆明远拍拍他的肩,“荆州这次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以后有的是仗打。”
任章点了点头,眼中燃着期待的光。
腊月三十,江陵。
萧景琰站在议事堂中,面前是两份战报。
汉中兵败,永安无功。
他放下战报,面色阴沉得可怕。
“家主,”萧文远低声道,“武陵蛮那边传来消息,雷破山已率三千蛮兵出发,沿五溪南下,预计正月十五前后可抵南中边境。”
萧景琰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韦姜那边可有防备?”
“据探子回报,韦姜这些日子一直在安抚蛮族,各部落已逐渐归心。但武陵蛮与他们不同,是另一支系,未必会买韦姜的账。”
萧景琰点了点头。
“告诉雷破山,若能在南中搅出动静,事成之后,武陵郡以南三县,都归他。”
“诺。”
萧景琰走到窗前,望着阴沉沉的天。
汉中、永安,都吃了亏。
但只要武陵蛮能在南中闹起来,就能牵制韦姜,让林鹿分心。
这一局,还没完。
正月初一,南中建宁。
韦姜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北风凛冽,吹得旌猎猎作响,他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将军,”庞雄匆匆走上城墙,“暗羽卫传来消息,武陵蛮大首领雷破山率三千蛮兵,正沿五溪南下,目标……是咱们南中。”
韦姜没有说话。
庞雄急了:“将军,咱们得赶紧备战!”
“不急。”韦姜终于开口,“让他们来。”
“可是三千蛮兵,不是小数目。咱们兵力分散,万一……”
“你以为这些日子,我是在做什么?”韦姜转身,看着他。
庞雄一愣。
“各部落的头人,这些日子隔三差五来建宁,你以为他们只是来赶集的?”韦姜眼中闪过锐光,“他们早就答应了,若有外敌入侵,必倾力相助。”
庞雄恍然。
“将军……早有准备?”
韦姜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北方群山。
来吧,雷破山。
让你看看,南中的山,是谁的山。
正月初三,河东黄河岸边。
雷边勒马立于一处高坡,望着对岸密密麻麻的幽州军渡船。韩骥这次下了血本,分兵五路,同时强渡,声势浩大。
“将军,”副将道,“这次敌军来势凶猛,咱们……”
“来得好。”雷边打断他,眼中闪过寒光,“本将还怕他不来。”
他拔出刀,向前一挥。
“传令:放他们渡河。等他们半渡,再打。”
战鼓声震天响起。
对岸,韩骥站在帅旗下,望着第一批渡船已至中流,眼中闪过兴奋的光。
“这次,定要让父亲刮目相看!”
话音未落,对岸忽然战鼓齐鸣。
无数箭矢从岸边芦苇丛中射出,密如飞蝗。
渡船上的幽州军士卒无处可躲,惨叫着坠落河中。河水瞬间被染红,浮尸顺流而下,触目惊心。
韩骥脸色骤变。
“中计了!快撤!”
晚了。
第二批渡船刚离岸,对岸又杀出一彪人马。雷边一马当先,率两千骑兵沿河岸冲杀,将已上岸的幽州军尽数砍翻。
韩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军队被屠杀,却无能为力。
这一战,幽州军死伤三千,渡船损失大半。
韩骥率残兵败将退回北岸时,面如死灰。
雷边勒马立于南岸,望着对岸狼狈逃窜的敌军,缓缓收刀。
“韩骥,”他喃喃,“你还嫩了点。”
正月初五,长安。
将军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今日是辛云与苏七娘大婚之日。
没有大宴宾客,没有鼓乐喧天,只有至亲好友齐聚一堂。林鹿亲自主婚,四位夫人悉数到场,墨文渊、贾羽等老臣也来了。
辛云一身红袍,站在堂中,望向门口。
苏七娘被郑媛媛、张秀姑搀扶着走进来。她今日一身大红嫁衣,衬得面色红润,眼中含着泪光,却是欢喜的泪。
两人并肩而立,向林鹿行礼。
“好。”林鹿看着他们,“辛云,七娘,本公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辛云深深一揖。
苏七娘眼眶微红,也跟着行礼。
礼成。
宴席上,张秀姑看着苏七娘微微隆起的小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郑媛媛凑过来,低声道:“怎么?羡慕了?”
张秀姑没有说话。
郑媛媛笑了,压低声音:“羡慕也没用,你那肚子里,不也有了?上个月还偷偷摸摸钻主公被窝,当我不知道?”
张秀姑的脸腾地红了。
“媛媛姐……”
“行了行了,都是当娘的人了,还害什么羞。”郑媛媛拍拍她的手,“好好养着,等生下来,让主公给你记一功。”
张秀姑低下头,嘴角却微微弯起。
宴席散后,辛云牵着苏七娘的手,走出将军府。
外面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
他解下大氅,披在她身上。
“冷不冷?”
苏七娘摇头,看着他。
“辛云。”
“嗯?”
“谢谢你找我。”
辛云看着她,笑了。
“不找你,找谁?”
苏七娘也笑了。
两人并肩走入雪中。
身后,将军府的灯火渐渐远去。
前方,是他们的家。
正月初八,林鹿坐在书房中,面前是各地的战报。
汉中已定,永安已守,河东大捷。
武陵蛮来犯,韦姜早有准备,不足为虑。
他放下战报,望向窗外。
雪后初晴,阳光洒在院中,将积雪映得晶莹剔透。
“文渊。”他唤道。
墨文渊从旁走出:“主公有何吩咐?”
“告诉陈望、韦姜、陆明远、雷边——”林鹿顿了顿,“这一年,守好各境,休养生息。来年……”
他没有说下去。
墨文渊却懂了。
来年,该动一动了。
窗外,阳光正好。